第319章 東海的日常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螺尾嶼的生活像潮水一樣有規律，日出而漁，日落而飲，海風從東邊吹到西邊，又從西邊吹回東邊，除了風向偶爾會變，一切都像是被某種古老的節奏安排好的。
方拙的石屋漸漸不再隻是一間空蕩蕩的石頭房子。窗台上多了一排曬乾的藥草，用麻繩紮成小捆，按藥性分門別類地碼著——
左邊是溫補類的赤須草和海參藤，右邊是寒涼類的冰藻和苦膽花，中間是幾味中性藥材，專門用來調和丹性。牆角堆著裝滿藥材的麻袋和竹簍，空氣裡常年浮動著一股淡淡的葯香，混著海風的鹹味，形成一種獨特的、讓人心安的氣味。
丹爐很少熄火。螺尾嶼二十幾個散修加上附近幾座礁島上的修士，漸漸都知道“韓丹師”的名號。他的丹藥不貴——比坊市便宜三成，品質卻好出一截。
辟穀丹、續骨丹、清瘀散、溫脈丸、解毒丹，都是低階修士最常用的品類。他不接急單，因為慢煉法急不得，急單的靈力和火候跟不上，煉出來的丹他自己都看不上。來求丹的人要麼等，要麼另請高明。大部分人選擇等，因為在螺尾嶼這種小地方，“另請高明”意味著要坐三天的船去流雲群島。
方拙不介意等。他最喜歡的就是等。
采完海石花，日頭也差不多升起來了。他會在回屋的路上順便在淺水區叉兩條魚，或者摸幾個海膽。有時小石頭已經蹲在他門口等了，手裡舉著兩條剛打上來的銀鱗魚，眼巴巴地望著山道。
方拙接過魚，順手把魚扔進石鍋，又從屋簷下取兩條風乾的魚乾扔給小石頭——這是他們之間一種不成文的交換方式，已經持續了好一陣子。小石頭從不白拿他的東西，他也從不白收小石頭的魚。
上午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丹爐上。方拙開始煉丹。慢煉法的精髓在於“慢”——不是單純的慢，而是讓靈力像漲潮的海水一樣，一浪推一浪，不急不躁地滲入每一味藥材的纖維深處。
他的控火手法極簡，十指翻動間幾乎看不出什麼花哨的動作，但每一道靈力的注入都精準到毫釐。丹爐上的裂紋在慢煉法的溫養下反而成了一道天然的氣孔，藥材中多餘的雜質可以從這道氣孔中排出，讓成丹的純度比完好丹爐還高出一線。這也是方拙為什麼敢買這隻破丹爐——別人眼裡的缺陷，在他手裡就是優勢。
許海生每隔幾天就來一次。他來的時間很固定——傍晚，手裡提的永遠是兩樣東西：一壇酒和一條剛獵的海獸。有時候是二階的銀環海蛇，有時候是低階的刺豚，偶爾運氣好能獵到一條未成年的鐵骨魚，那就算是螺尾嶼的盛宴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老陳頭會把鐵骨魚拿到大棚下，用大鐵鍋燉一鍋白湯，魚骨頭熬出來的湯色像奶一樣白，香氣能飄遍半個島。方拙貢獻幾味去腥提鮮的草藥，小石頭負責添柴燒火，許海生負責吹牛，老陳頭負責拆台。四個人圍著鐵鍋，端著粗瓷碗，吹著海風，喝得滿頭是汗。
這些夜晚是方拙在螺尾嶼最放鬆的時候。他不怎麼說話，但他會笑。許海生講到他把一條二階海蛇追得鑽進礁石縫裡卡住了腦袋，他自己也卡在礁石縫裡拔不出獵叉的時候，方拙會笑出聲來。
老陳頭講他年輕時駕一條小舢闆在海浪裡追一條金背大黃魚追了整整一天一夜，追到手才發現那條魚隻比巴掌大一點，方拙也會笑。這些笑是真的，不是演給誰看的。幾百年下來，方拙早就學會了怎麼把真實的情緒和表演的情緒分開——該演的時候演，該真的時候真。和這些人喝酒的時候，不需要演。
但“不需要演”不代表不需要剋製。
有一次許海生提著一壇酒晃過來，正撞見方拙手把手教小石頭調火候。許海生靠在石屋門口，灌了口酒，擠眉弄眼地說：“韓林，你小子是打算收徒弟了？”
小石頭的耳朵一下子紅了，但眼睛悄悄往方拙臉上瞄，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期待。
方拙搖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海風不大：“不收。”
許海生哈哈一笑沒再追問，拎著酒罈進屋找碗去了。小石頭低下頭繼續擺弄丹爐的火候，什麼都沒說，但那天傍晚他走的時候比方拙說“不收”之前沉默了很多，蹲在門檻上磨魚鉤也比平時磨得更用力，砂石擦著貝殼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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