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少年臉之間的落差,至今想起來仍然像一根細針,不深,但紮得精準。
長生者對人產生感情,本質上就是一種殘忍——對雙方都是。對方要在短暫的生命裡承受一個永遠不會老去的人帶來的認知撕裂,而長生者要在漫長的歲月裡不斷地重複“相遇、相知、相離”的循環,每一次離別都在心上留下一道新的疤。方拙不想再添新疤了,也不想在小石頭心上留疤。
保持距離,就是對彼此最好的保護。
有一天傍晚,方拙剛從丹房裡出來,看見小石頭一個人坐在他石屋外麵的礁石上,麵朝大海,抱著膝蓋,瘦小的背影被夕陽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方拙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人沉默了很久,直到夕陽沉到海平麵以下,天邊隻剩一抹暗紫色的餘燼。
“韓大哥。”小石頭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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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資質太差了?”
方拙轉頭看了他一眼。小石頭沒有看他,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望著逐漸變暗的海麵。方拙說:“不是。”
“那為什麼你不肯收我?”小石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但他很快就把它壓了下去,換上了慣常那副硬邦邦的語氣,“我不怕苦。我能學。”
方拙沉默了一會兒。海麵上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天和海融為一體,隻剩下濤聲一起一伏。
“小石頭,”方拙的聲音不重,但很穩,“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不怕苦’解決的。有些事,跟苦不苦沒關係。你還年輕,以後會遇到比我更適合教你的人。我不會在這裡待太久。”
小石頭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丟下一句“我去收網了”,跳下礁石走了。他的步伐比平時快,幾乎是跑的,被潮水打濕的沙子在他腳下留下一串很快就被海浪抹掉的腳印。
方拙坐在礁石上沒動。他看著遠處起伏的海浪,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時間。他來螺尾嶼已經將近一年了。距離蓬萊境下次靠近大陸,還有大約三十年。
三十年的蟄伏。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和這幾個酒肉朋友喝酒吃魚的日子。他知道這些日子終有一天會結束,就像青木鎮的院子終究被他一把火燒了,就像黑石集的破石屋裡馬猴終究沒有等到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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