縮。”
“對，所以表麵會向內部施加壓力。等到殼內的玻璃也冷卻凝結，體積變小時，你猜會發生什麼？”
“也會對外產生一個力。”
沈荻點頭：“嗯，二力平衡，玻璃內部分子間隙變小，就達到了堅不可摧的硬度。鋼化玻璃就是應用了這個原理。”他拿起坩鍋中的魯珀特之淚，“不過它也有弱點……”
沈荻用鉗子一夾尾巴，玻璃淚珠瞬間支離破碎。宋少戈發出了一聲輕輕的驚歎。沈荻找來一個小盒子，把另一顆魯珀特之淚裝了進去：“這顆給你吧。”見宋少戈把小盒子放進了包中，沈荻又說：“我還有一個做了七年的作品，想看嗎？”
桌上，數十個玻璃澆鑄的宋少戈小雕像，瑩潤似玉，姿態各異，都隻有約三寸高，但聲勢浩大，蔚為壯觀，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芒。雕像大部分有精致清晰的五官，但越到後麵，細節越模糊，直至五官完全消失，隻剩下一個光滑的輪廓。
“籌備個展中途，我回過一趟杭城，處理工作室續約的事，也把這些雕像托運回來了。本來想用到個展中，後來又覺得，這是我的私人珍藏……”
凝視著這些雕像，宋少戈難以壓抑心頭的翻湧。這是沈荻能呈現給她的，最痛也是最重的愛，是他對她的思念與眷戀的具象化。她無法想象，沈荻每次雕刻她時，究竟經曆了怎樣的痛楚與掙紮。
她拿起一個穿校服的雕像，手指觸到底座時，感覺到一點凹痕。她將雕像翻過來，底座上清晰地刻著“2012.3.25 陰”。她又拿起旁邊另一個，底座刻著“2013.7.17 雨”。每一個雕像，都被沈荻記錄下彼時彼刻的陰晴雨雪，像把那一刻的時光和心情也一同刻了進去。
她微微顫抖著拿起最後一個，那是去年她在展廳裡被沈荻捕捉到的背影，底座上刻著“2018.10.24微風”。忽然意識到，這些年錯過的何止是四季更迭。
她眼眶發酸，深吸了一口氣，才把洶湧的淚意壓下去，指指後期的雕像：“為什麼這些我，都沒有五官呢？”
“因為好多年不見，我怕自己的記憶不準確了……”
“可一個背影都能讓你認出我……”
沈荻一瞬不瞬地看她：“我也是那時才知道，想一個人想到發瘋時，她的臉反而是模糊的……”
這話擊在宋少戈心尖尖上，又疼又甜，一滴淚砸在雕像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沈荻幾乎要本能地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為她拭去眼淚。這個衝動如此強烈，他的手指在身側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而，僅僅是一下，他便用儘全力克製住了，手指重新歸於平靜。
“這些年，”他將目光轉向桌上的雕像群，“我每雕一個小像，都想象著，這個可能是現在的你，那個……是明天的你……”
“睡不著的時候，就和她們說話。”沈荻拿起來一個，哪吒頭的少女正在微笑，“跟她抱怨畫廊經理壓價，跟她說新燒的作品總在退火時開裂，也跟她說，”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但迅速恢複了平靜，“我好想她……”
宋少戈很想撲到沈荻懷裡，抱緊他，告訴他，這些年，她也好想他；她也在深夜無眠時，一遍遍看他的采訪，一次次根據他話中的信息，買票去他的城市。但她隻是蜷縮起手指，垂下頭，睫毛掩蓋住眼底的所有波瀾，壓下喉頭細微地哽咽。
等工作間的靜態采訪告一段落，沈荻便帶著宋少戈去了車間。兩人穿行在各種窯爐、機器之間。有少量的工人在製作著藝術玻璃。
沈荻講解著：“做玻璃需要高度的專注力和控製力，還必須忍受高溫和孤獨，加上時間成本太高，比如有些大體量的作品，退火可能就需要幾個月，甚至一年，有耐心堅持的人不多。”
宋少戈問：“你為什麼能堅持下來？”
沈荻打開一個窯爐查看，烈焰與高溫撲麵而來，宋少戈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玻璃材料排擠在主流手工藝材料的邊緣，”沈荻關閉窯門，“玻璃藝術被市場和公眾接受也還需要時間。但既然選擇了，我還是希望堅持下去，為這個行業做出點力所能及的貢獻。何況……”他頓了頓，看著宋少戈，“無論做什麼，不都是貴在堅守嗎？”
就像他，堅守了十六年，終於等來了重逢。
宋少戈心念又是一動，迎接他目光片刻，還是低下了頭，假意翻看筆記本，“你在去年的專訪中說，玻璃吸引你的地方，是它會在陽光下折射出很美的光線。”
“是，作為光的容器，玻璃向光而生，這是我對這種材料偏愛的原因。”
“那可不可以理解為，對材料的選擇，也是創作者內在精神意向的選擇？”
沈荻看到宋少戈額頭上已滲出汗珠，臉色也微微發紅，便引著她向車間大門走去。
“這裡太熱了，我們出去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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