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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勁聽見了水聲。不是車間外淅淅瀝瀝的雨，而是更遙遠的記憶，像幼年時母親用銅瓢舀水給他洗澡，水珠濺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生母因急性腎衰去世時，不到三十，他不到五歲。
血從肋下和腹部的傷口不斷湧出，混著雨水與泥漿混合成黏稠的血泊。宋立等倉皇逃走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沈勁的手指摳進地縫，忽然摸到半截冰涼的玻璃碎片。他將玻璃尖銳的棱角抵進掌心，疼痛讓快要渙散的意識短暫聚攏。
原來人在快死的時候，真的會看見走馬燈。
縫紉機踏板噠噠作響的聲音傳來，的確良布料在針尖下逐漸變成小襯衫。隻比他大十五歲的狄青華跛著腳追到操場，把新衣罩在他的小背心上：“小勁慢點跑，當心摔跤。”
還差兩個月才七歲的他偏生故意摔了個跟頭。如願以償被抱起來時，感受到的溫柔懷抱，和生母的一模一樣——那是他第一次主動要來的擁抱。
其實生母的樣子已有些模糊。新媽媽是爸爸前幾天剛娶回家的，是個很漂亮的年輕女人。應當比生母好看許多，爸爸在婚宴上笑得合不攏嘴。
但新媽媽不愛笑，兩條腿還不一樣長。來喝喜酒的叔叔阿姨們嘴上說著恭喜，轉頭就小聲議論：“瘸子倒是好福氣，攀上了沈科長。”
新媽媽手很巧，會踩縫紉機，會織毛衣，還會畫畫。時常在家屬院的水泥地上，用粉筆給他畫阿童木、小哪吒還有黑貓警長。學校布置手工作業，每次都是他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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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有媽媽了。
第二年春天，弟弟沈荻出生了，眉眼與媽媽生得極像，見人就笑，招人喜歡。
讓十二歲的沈勁心裡隱約發澀的是，弟弟才四歲，就能捏著粉筆，學著媽媽的樣子在地上畫阿童木、小哪吒和黑貓警長。筆觸稚嫩，畫出來的樣子卻很像那麼回事。
他唯一拿得出手的隻有學習成績。倒不是嫉妒弟弟，隻是害怕如果成績不好，父母眼裡便隻剩弟弟了。
高中體檢查出遺傳性腎病，醫生說他有50%的概率會在三十歲左右發病。生母就沒活過三十歲。
暗戀的女生往他課桌裡塞了封信，折成精巧的心形。他醞釀了好幾天的回信，此刻被體檢報告上鮮紅的印章碾碎。
他整夜夢見女孩校服下起伏的曲線，像廠區河裡遊動的魚。
父母帶他去了更高一級的醫院做了進一步檢查，結論差不多，可能發病，也可能不發。可父母的寬慰他一句也聽不進去。他覺得他們站著說話不腰疼，因為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親生的兒子。
50%概率活不過三十的話，剩下的50%也好不到哪去。他是沒有未來的人。於是狠心沒回信。看著女孩眼裡的期待，像他知道體檢結果時一樣，漸漸黯淡下去，他掛了一臉無所謂的笑。
憑什麼他就這麼倒黴？憑什麼他正青春年少，就得揣著身體裡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開的炸彈，走向一個根本看不清的明天？有沒有別的方式，可以發泄這憤怒與不甘？
十七歲的沈勁蹲在城中村錄像廳後巷，劣質煙嗆得他直流淚。老板從鐵門縫裡遞出光盤：“香港三級片五塊，日本歐美的加兩塊。”
這是他第三次來。前兩次看的是《古惑仔》和《大話西遊》。之前去保衛科玩，也看到過乾事們收繳上來的錄像帶和光盤，裝在牛皮紙檔案裡，寫著“安全生產教育片”。他偷偷抽出來看過，錄像帶封麵上白花花的人體，頓時讓熱乎乎的血衝上天靈蓋。
醫院的白單子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和弟弟一邊一個，撲到床邊哭著喊爸爸，可爸爸不會再有任何回應了。
警察和廠領導在慰問媽媽。
“抓個偷銅線的賊娃子，一錘子敲到腦殼了，送來就……”工會的老劉歎氣，“龜兒子手太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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