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可惜了。聽說新開的那家賓館，正缺個管維修的師傅，錢肯定比我這兒開得多。你要想去，我幫你遞個話？”
肖軍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把螺絲刀歸位：“老板娘這兒挺好，活乾得順手，小傑……也熟了。”汪紅霞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沒再提這茬。
過了幾天，難得天晴。她去儲藏室旁邊的小間，給肖軍送曬得乾燥蓬鬆的厚棉被，肖軍沒在房間。汪紅霞把帶著陽光味道的被子鋪到他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正要離開，肖軍回來了。小間地方實在狹小，汪紅霞一轉身就和他撞了個滿懷。肖軍的身子頓時僵硬得像塊石頭，呼吸似乎都屏住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撞在門框上。
汪紅霞沒有立刻拉開距離，但清楚地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抗拒。她隻是平靜地看著他說：“天冷了，蓋厚點，別凍著。”然後轉身帶上了門。心裡卻更篤定了：這個男人心裡，一定還裝著別的人，或者別的放不下的東西。
這次小小的試探之後，肖軍雖然還是保持著一種克製的距離感，卻表現得更加勤勉了。對汪傑更上心，看護得更仔細；對汪紅霞也愈發體貼周到——吃飯時默默給她添飯夾菜；天冷時提醒她加衣；她隨口抱怨一句哪個小物件不好用，第二天準能發現被他修好了，放在她常用的地方。
汪紅霞想，她需要的，不過是一道能擋風遮雨的牆，一個能管住野小子汪傑的“父親”。至於他是誰，是不是真叫肖軍，他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也懶得深究。誰心裡沒點不想提的往事？
這小鎮閉塞落後，想找個既靠譜又能乾，還不惹麻煩的男人談何容易。他圖她這裡能落腳，能藏身；她圖他能乾活，能頂事。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罷了。
兩人之間就這樣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
汪傑參加市裡的科學比賽，得了個小學組的二等獎。還是肖軍指導的，做了一個電路小設計。
汪傑吵著要去吃市裡的麥當勞。吃了兒童套餐不算，汪傑還得寸進尺，想要那套迪士尼玩具。她不同意，汪傑就說要是肖叔叔在，肯定給他買。哭鬨一通，她還是妥協了，轉身卻發現兒子不見了。她慌慌張張把麥當勞這棟樓找了個遍，沒找到人。又給店裡打電話，沒人接。
一路腿軟地從市裡打車回到鎮上，就看到美容院火光衝天。一個高大的人影正在窗戶內把個小小的身影奮力遞出來，緊接著一聲爆炸，人影消失在濃煙和烈焰中。
全鎮都在傳頌肖軍為救小孩毀容的英雄事跡。
一個來曆不明的男人，為了救她的兒子，差點把命搭上。
“我們結婚吧，老肖。”在肖軍拆紗布那天，汪紅霞平靜地說。
這不是商量，是決定。是對救命之恩的回報，也是對眼前這個毀容男人命運的無條件接納。
汪紅霞握住了他還纏著繃帶的手：“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這裡就是你的家，小傑就是你的兒子。”
肖軍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聲音。眼淚從他那被火燎過、顯得異常可怖的眼角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滴落。
美容院毀於大火，汪紅霞沒了重開的心思。老肖傷勢不輕，也需要人貼身照顧。
好在之前攢下些家底，生活無憂。加上直銷護膚產品積累的客戶還在，汪紅霞一邊學著經營網店，一邊帶著這新婚的老公，去市裡，去省城，聲帶重建，功能複健，一次次做植皮整容手術。效果有限，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臉終是毀了。
汪紅霞偶爾看到老肖對著鏡子發呆，覺得他好像有種詭異的解脫感——是不是那個她從來不知道的、真正的“他”，真的隨著這場大火和這張臉，一起“死”去了？
老肖的話變得更少了。聲帶受損後，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嘶啞難聽，更不願意多說話。但他的溫柔和體貼，卻無聲地浸潤在無數個細碎的日常裡——變著花樣給汪紅霞做可口的飯菜；在她勞累一天後默默遞上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幫她細心打包要寄出的直銷產品，或是默默搬運沉重的貨物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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