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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昆的雨，總是說來就來，天無三日晴。
美容院霓虹招牌上的“紅霞”二字，在雨裡洇開一片模糊的紅暈。汪紅霞正盤著賬，半拉下來的卷簾門被敲響了，聲音不大，帶著點猶豫。她抬眼，看見門下露著一雙明顯是男人的腿，褲腳濕了半截，濺滿泥點。
她把門往上推了推，門口站著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裹了件舊夾襖，有些地方脫了線，露出裡麵發黑的人造棉。手裡拎著個癟塌塌的舊旅行包。頭發有點亂，胡子拉碴的，但眉眼間能看出過去應該是個周正人，不像山裡常見的糙漢。不過那雙眼睛……汪紅霞掃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那裡麵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藏著說不出的疲憊。
“老板娘，”他開口，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招工嗎？我……會點水電，也能做飯打雜，還能幫你值夜守店。”
汪紅霞沒立刻應聲。
鎮上的男人，要麼粗聲大氣咋咋呼呼，要麼油嘴滑舌沒個正形。眼前這人，看著落魄，帶著點刻意的討好，但身上有種隱約和小鎮男人不一樣的感覺，像是見過點世麵。
美容院生意好，招同行眼紅。店裡都是年輕姑娘，也招過不三不四的街溜子小流氓，惹出過麻煩。她確實動過找個靠得住的人看店鎮守的心思。這男人，應該偷偷觀察她們店好幾天了。
“身份證呢？”她伸出手。
男人沉默了一下，從衣服內袋摸出張又黃又舊的身份證遞過來。
“肖軍。”
黑白照片模模糊糊的，能看出人年輕點，也難看點，跟眼前的人其實不大像。
“照片沒拍好……”男人解釋了一句。
那倒也是，汪紅霞自己的身份證照片也是醜得沒法看。
按身份證上的年齡，比她大五歲，不到四十。可眼前這男人看著至少四十出頭了，感覺能大她十歲。
戶籍寫著河北某縣，不是啥大城市，但肯定比西昆強。
“咋來我們這山旮旮了？”
男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前一陣，鬨那個傳染病，家裡……”他沒再說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難言的東西。
汪紅霞二十歲不到的年紀就出來開店做生意，什麼人沒見過？肖軍眼裡那點藏不住的閃爍和未儘之言，她一眼就瞧出來了。電視新聞她也看，那是上半年的事，早過去了。何況都新世紀第三年了，又不是過去鬨饑荒，哪能因為鬨個傳染病就背井離鄉，跑到這閉塞的深山小鎮來。
但她沒戳穿，把身份證還了回去。
“這個能修嗎？”汪紅霞指了指角落裡的蒸汽美容儀，“老罷工，不是不開機，就是不加熱。找人修了幾次，不管用。”
肖軍忙在門外台階上蹭了蹭鞋底的泥，矮身鑽進店裡。
他問汪紅霞要了幾件簡單的工具，蹲下搗鼓，利索地拆開外殼，露出裡麵的電路板。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抬起頭。
“主板焊點虛焊導致的電阻問題，有焊錫絲和焊劑就好辦，我能修。”
“街角五金店有。”汪紅霞看了眼已經黑透的天和越下越大的雨，“要不你先店裡湊合一晚上，明天修。”
她一個離婚多年，獨自拉扯兒子，開著鎮上最大美容院的女人，最懂“難”字怎麼寫。男人有事兒，男人眼神有點閃躲，但人不邪不飄，乾活時那股子沉穩勁兒，不像壞人。留一晚，風險不大。
她看人很少走眼，除了她那個吃軟飯還出軌的前夫。
“修好了才踏實……你再決定留不留我。”肖軍的謙卑裡，有自己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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