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織衣之手，亦能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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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長寧抬頭。
“因為親蠶禮本就是女子參與國家禮製的明證。”
太皇太後點頭：“不錯。”
“親蠶禮後再提女學，名正言順。女子養蠶、紡織、製衣，本就是家國衣被之始。既然女子能為天下織衣，為何不能識字明賬？”
謝氏眼神漸漸堅定。
“那我親自籌備。”
周長寧看向她。
謝氏道：“我從前總覺得，自己能做的太少。太子在時，我是太子妃。阿琰登基後，我是皇太後。人人都說我要端莊，要慈愛。”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我不想隻是在簾後掉眼淚。若昭文女學能幫到那些女子，哪怕隻是讓一個寡婦看懂撫恤冊，讓一個孤女寫下自己的名字，我也願意做。”
周長寧輕聲道：“嫂嫂會做得很好。”
太皇太後也道：“你會。”
謝氏眼中有淚，卻笑了。
那一刻，她不像那個在東宮驟然失去夫君、在新朝被迫成為皇太後的年輕女子。
她像終於在命運給她留下的廢墟裡，找到了一塊可以親手砌起來的磚。
夜色漸深。
坤寧宮外，風又起了。
太皇太後有些乏了，卻仍堅持親手在那張初擬章程上落了一個“可”字。
字跡不如年輕時鋒利。
謝氏隨後也寫下自己的名字。
謝婉之。
周長寧看見那三個字時，微微一怔。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謝氏不隻是皇太後，不隻是太子遺孀，不隻是阿琰的母親。
她也有自己的名字。
謝氏也怔了怔。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鄭重寫過自己的名字。
她低頭看了許久，輕聲道：“原來我寫出來，也還不錯。”
周長寧笑了。
“很好看。”
太皇太後看著那名字，也笑了。
“以後昭文女學裡的孩子，第一課便該學寫自己的名字。”
謝氏抬頭。
周長寧緩緩點頭。
“好。第一課，就寫自己的名字。”
深夜，周長寧回到文華殿。
宮城仍舊肅靜。
可在這肅靜的深處，一扇很小很小的門，已經被三個女子一起，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它現在還窄。
隻容得下幾個軍戶孤女、幾個忠烈遺孤、幾個宮中女使先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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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長寧知道，總有一日，會有更多女子站在門外。
她們或許出身士族，或許生於商戶，或許生於農家，或許曾在深宅裡學著低頭，或許曾在繡樓裡聽見外頭風聲。
等她們親眼看見，這扇門裡走出來的人能識字、能明賬、能護己、能做事，便會有人第一次生出念頭。
原來女子也可以這樣活。
那時，門便會開得更大一些。
正月初六，天還沒有完全亮。宮人們踩著薄雪來往，腳步聲壓得很輕，偶爾有風從簷下掠過，吹得燈影微微一晃。
謝氏一夜沒有睡好。
昨夜坤寧宮議定昭文女學之後，她回到寢殿，本該歇下，可一閉上眼，腦中便全是那卷撫恤名冊。
無男丁主事，族中代領，裡正暫押，親族保管。
這些字原本隻是地方回文中最常見的說辭，落在紙上時，規整、妥帖，甚至顯得很有道理。可昨夜之後，謝氏再看這些字，忽然覺得它們像一扇扇關上的門。
門裡有人在哭。
門外的人卻說，家中無男丁，不便開門。
天色微明時，謝氏索性披衣起身，將京畿三百二十戶忠魂撫恤名冊重新取來。
宮燈下，她一頁一頁翻過去。
凡是寫著“族中代領”“親族保管”“裡正暫押”“待族議後發”之類字樣的，她都讓人在旁邊另行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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