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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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內，阿琰坐在禦座上。
周長寧仍站在禦座側後三步。
今日入朝的官員明顯比往日更謹慎些。前幾日經世科、格物之議還未完全落下，今日又有撫恤入戶的風聲傳來，許多人心裡都有些不安。
禮部一名郎中最先出列。
他說得很委婉：“陛下，忠烈撫恤自然不可被侵吞，陳茂若有罪，當依律嚴懲。隻是臣聽聞，此次核驗撫恤，有內廷女使入民戶單獨問話。內外有別，宮闈女使出入鄉裡，恐於禮不合。”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安靜。
這話說得巧。
他沒有替陳茂求情，也沒有說撫恤不該核，隻是抓住“女使入戶”四個字，輕輕往禮法上一推。
緊接著，又有一人出列。
“臣亦以為，婦人哭訴，未必皆可信。鄉裡宗族代為照料寡嫂孤女，原是常情。若因一戶陳茂之惡，便疑儘天下宗族，恐傷鄉裡之和。”
隨後還有人附和：“女子孤弱，族中代管未必全是惡意。若朝廷一律禁止，日後真有寡婦孤女不善持家，銀錢被外人騙去，又該由誰擔責？”
周長寧靜靜聽著，神色沒有變化。
這些話她早就料到。
真正讓她意外的是，阿琰今日並沒有立刻看向她。
他坐在禦座上，手指輕輕按著案邊，似乎在努力聽懂這些話背後的意思。
禮部郎中還要再說，阿琰忽然開口。
“陳大山是怎麼死的？”
殿中一靜。
兵部尚書韓越出列，抱拳道：“回陛下，陳大山原為黑山營步卒，去年冬月，北境巡防時遇敵襲，力戰陣亡。”
阿琰點了點頭，又問：“那撫恤銀，是給誰的？”
戶部尚書錢崇出列：“按撫恤冊，給陳大山遺屬。陳大山母親已亡，遺屬為其妻柳氏，其女陳小滿。”
阿琰看向方才說話的禮部郎中。
“那為什麼到了陳茂手裡？”
禮部郎中一噎。
“陛下，臣並非說陳茂無罪。臣隻是說，宗族代管，本為鄉裡常情……”
阿琰皺起眉。
他年紀小，還不能完全分辨這些官員話裡的彎繞，卻能聽出他們總在把話繞到別處。
他低頭看了看禦案上的奏報，慢慢道：“朕問的是撫恤銀給誰，不是問宗族常情。”
周長寧眼中微微一動。
太極殿中不少官員都低下了頭。
幼帝這句話並不鋒利，卻像一隻小手，撥開了滿桌繁複禮法，直接指到了最簡單的地方。
撫恤銀是給誰的？
若是給妻女，為什麼妻女沒有拿到？
若是給族叔，那陳大山死在邊關，究竟是為國死，還是為族叔換銀子？
又有人出列，仍不死心：“陛下，婦道人家不善理財，許多時候確需族中長輩扶持。朝廷若不許代管，日後恐生更多亂象。”
阿琰又問：“她們吃飯，也要等族叔同意嗎？”
那人愣住。
阿琰繼續道：“陳小滿穿衣，也要等族叔同意嗎？她娘拿自己的撫恤銀買米，也要族叔同意嗎？”
殿中靜得幾乎能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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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琰的聲音不高，甚至還有幾分孩子的稚嫩，可正因如此，這些話才顯得格外直白。
他不是在同朝臣辯經，他隻是問一件很簡單的事。
人要吃飯、穿衣。
丈夫和父親為國戰死後，朝廷給妻女的撫恤，為什麼要經過另一個男人的同意，才可能落到她們手裡？
周長寧適時開口。
“陛下問的是撫恤歸屬，不是宗族禮法。”
她聲音平靜，卻將滿殿繞開的重點重新壓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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