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叫阿孃的阿姨，負責照料。
姆婆屋不是什麼專業的正式托兒所，姆婆和阿孃對待孩子們卻是很用心。雖然教給不了什麼正經文化，她們的責任心都表現在對孩子們飲食起居的基本管理上，以她們的標準衡量，能吃能睡的就是好孩子。
性格寧靜平和的我，從小存在感就不高，不爭不吵不會鬨出什麼亂子，平時在大人眼裡也是一個乖孩子，但卻總會因為不愛吃飯而被挑眼。
在姆婆屋裡，那些食欲不佳，精力不旺盛的小孩，會被冠以名為疳積的毛病，而我則是每年一到秋風起轉乾燥的時節，這樣的情況尤為嚴重，感覺身上乾乾的綿軟無力，常年呆呆地一坐一整天，動也不想動，東西也不想吃，完全沒有食欲。
一天中午，我還是沒怎麼吃飯，照例蔫蔫地坐在飯桌前看窗外土坡上蹦跳的麻雀，就這樣一直拖到阿孃來撿碗收拾桌子。
看到我那照舊沒吃幾口的剩飯，阿孃也懶得再浪費口舌哄我了，隻是歎了一口氣說：“唉，這孩子得疳積啦。”
“疳積都好咯。”正在一盤掃飯粒的姆婆悠悠地接茬：“疳積倒是好治的，先前紅糖薏米粥我也有煮過給他們吃，就他一點也不見起色。”
“不會是跑馬疳吧？”阿孃狐疑地說出一個更確切的病名，聽她的語氣不用問也知道這是更為嚴重的病症。
“我看啊…怕是中蠱了呦。”姆婆用神秘的語氣說，其中還隱含一絲略帶遺憾的同情。
“啊！”
我不明白什麼是中蠱，阿孃卻是很驚訝地叫了出來：“是…疳蠱嗎？”
“阿進，我問你，”姆婆神秘而嚴肅地問我：“你之前有沒有遇到過不認識的奇怪老婆婆和你說話？”
我本以為這是大人之間的對話，現在卻突然向我發問，搞得我好像偷聽被抓到一樣很不好意思。
“沒有…吧…”我沒什麼底氣地否認。
“遇到這樣的人要趕緊走開哦，不管她給你什麼東西都不能吃，不管她對你說什麼都要回答‘不行’，然後偷偷罵她一句趕緊走開，知道了嗎？那是鬼草婆，會下蠱拐小孩的！”
“啊…罵什麼啊？”我被鬼草婆這個名稱嚇壞了，不著要領地胡亂問了一句。
“唔…什麼都可以，你就罵…”姆婆想也沒想隨口教了我一句很牙磣的罵人話。
阿孃責怪地瞪了她一眼，姆婆卻不以為意，乾脆停下了打掃，把旁邊已經吃完飯在玩的幾個孩子一起叫攏過來，開始很認真地教起我們如何識別放蠱的鬼草婆來。
“放蠱的人啊，眼睛紅紅的，他們說話喝水的時候都咬著牙，怕吃進蠱，所以嘴巴不張開，用牙齒縫來過濾。這樣的人啊，就是鬼草婆。男的？男的叫草夜叉，他們住的地方非常乾淨，絕不會結出蜘蛛網來…”
大家既害怕又專注，對姆婆又敬重了幾分。
連阿孃都停下了手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但還是她最先醒過神來：“姆婆也不教點好東西，別給孩子們嚇壞了。去去，都睡覺去。”說著把我們轟去睡午覺。
“不過，真要遇上這樣的怪阿婆，不要理她哦，不管她給你什麼都不能吃，不管她問你什麼，都要說‘不行’然後趕緊走開！知道了沒有？好了好了，排隊上廁所去。”
大家離開前，阿孃想起什麼又補充一句：“還有記得要偷偷罵她一句。”
她相當於把剛才姆婆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嘛。
到了晚上阿爸來接我回家，姆婆又憂心忡忡地再次向他提起我不吃飯的事情來。
“帶去醫院看看吧，疳積要早治療的。”
“可能是中蠱了…”阿孃在旁邊嘀咕似的插嘴提醒。
阿爸每次都是麵沉似水地應承下來，卻從沒帶我去瞧過醫。
阿爸自己就是鎮中醫院的針灸醫師，他憂心忡忡地撫摸我的頭，用單車推著我回到家，逼迫我勉強吃下一點山藥米粥，就這樣一直拖著直到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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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是天氣剛剛變冷到早上嗬氣能看到微微白煙的時節，這天晚上，阿爸給我煮了米胚飯吃，雖然隻有一小碗，毫無食欲的我還是不想吃，最後在阿爸的強迫下勉強扒完便早早回屋睡覺了。
屋裡點上了氤氳的安神香，我不是很喜歡那種悶悶的味道，以前去阿爸工作的診室，在那裡就能聞到這種味道，也許別人聞了這種名叫安神香的東西會心神安寧，我卻會因它而聯想起阿爸給人紮針時可怕的場麵來。就這樣在床上輾轉了好半天，終於還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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