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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曹禾到訪後，王縣令幾乎沒合過眼。
這伶人無故身亡一案本就讓他吃了癟，要向專程而來參與選舉的州樂府樂官們彙報不得止，還得與樂界商討在讖語影響下，大選該何去何從，更得求助杜三川，下一步棋該如何走，畢竟安漢是靠著伶人生意才能在益州名聲大赫，他實在不願因鬼神之說而放棄金銀和仕途，可還沒等他想出計策四麵平衡，曹禾突然出現，插手要求審理這案子。
廷尉主管律法修訂，也負責詔獄，審理要案，相傳奏讞掾專項負責各州郡國奏讞上呈的冤假錯案、疑難奇案。而遠在西南大山裡的安漢向來安寧，一年到頭命案也沒有幾件，王縣令實在想不到奏讞掾到訪的理由，可他不敢怠慢，雖理官當場判定此案為意外，但也要裝模作樣地徹查一番，當是讓曹禾看到自己的儘職儘責。
小雨才死了三日，安漢像是變了天，伶人停演，眾說紛紜，一場驟降的雨越發滂沱，天烏壓壓的黑，重重的雲壓住這座小城，圍得死死的，雨滴瓢潑砸向地麵，又悶又潮。
陳屍所外圍滿了人，這樣的天氣，也擋不了黎民的好奇。
也難怪，兩大伶人場子在大選後全都歇了業，大部分人都突然閒了，沒了去處，若不是衙差攔著，膽大好事者都能衝了入去，瞧一瞧能勘驗出個什麼名堂。
兩名衙差推門，理官領著陸辛跨進陳屍所偏房，見一麵寬口闊的魁梧漢子，對她抱了一拳，自報家門，“令史孫僚瑾，奉曹官之命前來勘驗。”
陸辛低頭行禮，“民女陸葶藶，曹官命妾協助孫公檢驗。”
這時，一矮小敦實的身影衝進，三步並作兩步想奔去陳屍的石台前，被陸辛一把拉住，平靜道，“不可擅自近身，望恕諒。”見孫僚瑾麵露不解，她解釋道，“夏氏是死者親眷。”
孫僚瑾點頭，後退一步給大雨騰出個地方，漢律有令，死者若有至親，檢驗時必須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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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人等退場，隻一名看場衙差留守，退至門口將兩扇門嘎吱一聲掩上，背對三人而立；孫僚瑾衝夏大雨行一禮，輕道聲“得罪”後，跨步走向石台，將小木箱放在石台下，陸辛直直地看著，那木箱裡的東西她再熟悉不過，見孫僚瑾拿出布條，她輕車熟路地將蒜包在紗裡搗碎碾出汁，浸過了醋，滴在布條上，分了一塊給大雨，示意她用以遮掩口鼻。
孫僚瑾點了香，與陸辛一人三柱，並肩對著石台草席白布裡的屍首拜了三拜，而後，陸辛轉身扶住了大雨的手腕，將其引至石台前，待孫僚瑾掀開草席後，親屬須確認身份。
一聲悶哭響徹，陸辛適時後退了兩步，不願驚擾生者與死者見最後一麵，見大雨雙肩顫抖，緊握起小雨僵硬的手，肩頭高高低低抽動著，壓抑的哭聲起伏在胸腔，似一下一下擊打在陸辛心間，她想到爹曾說過——明知道眼前並非真相，若不去追尋，那這秘密便成為死者永遠的遺憾，也會是生者永世的悲哀。
沉默良久，陸辛低低開了口，“還請夏氏阿姐挪步，交由孫公。”
大雨猛然抬頭看向陸孫二人，還未止住抽泣似在請求，她本不大的雙眼此刻紅腫得隻剩一條縫，但射出的目光似箭般，“請求二位，替妹妹尋出個真相。”
隻見孫僚瑾拿出竹尺，陸辛解開皮褡鏈，從一排排竹秕剪子中找出竹尺，埋頭與孫僚瑾似乎在丈量著什麼，大雨退去牆角，她不敢走太近，怕打擾他們，更怕看見妹妹再也睜不開的雙眼和蒼白的唇角。
一年前，剛滿十八的小雨怎麼也不肯嫁人，想方設法打發走來說媒的姑子，擲下豪言壯語——她要自力更生，要賺很多很多的錢，讓姐姐不再替人洗衣縫補，過上好日子。
但大雨是想給妹妹找個好婆家的。
多年來，因要償還爹娘生前欠下的債，大雨耽誤了出嫁，眼看著過了二十五，入不了媒人的眼，加之她常年洗衣，一雙手又粗又紅，實在難以見人，嫁不出也乃意料中事。
可小雨不同，她生得窈窕，自小就有雙靈動的大眼睛，手指纖細修長，大雨舍不得讓她做一點農活，怕她落得和自己一樣的命運，對她嗬護備至，就望她能有個好歸宿，不要再受苦。
小雨卻不領情，隻常在大雨耳邊念叨些聽不懂的話——
“阿姐如此疼愛照顧我，處處護著我，我才得以成如今這模樣，難道就為了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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