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四處張望。
春芽側耳一聽，稚嫩小孩聲在不遠處參差不齊，她側頭望去，是前方街口幾個拍掌唱著童謠的童子，指向前方，不等她說話，六十三丟出一句，“行快些，到童子處停下。”
安漢雖是小城，但也嚴格將坊市分離，靠近西郊的這市集屬城中較為熱鬨的地界，除了各類攤食檔口，還不乏有琳琅滿目的食鋪酒肆，一開市，居於半裡外坊間的不少孩童便會尋著香氣而來，多聚在街口玩鬨，主要是為了嗅一嗅誘人的煙火之氣，那群孩童多為四五歲的小兒，在地上擲著石子，嘴裡咿呀齊聲唱著童謠——“鳳鳥讖，火德衰，金德盛”。
六十三的馬車停下，她掀開車簾望去，天真無邪的小兒唱鬨著，偶有經過的庶民聽聞，麵上流露幾分驚恐，喝止小兒莫要胡言，可待人一走，他們又高聲唱了起來，蹦跳著跑向遠方，將這童謠帶去城裡各處。
“呀，誰家小兒這樣妄言，爹娘怎不管管，豈可如此不敬……”春芽震驚地嗔怪道，雖說童言無忌，唱鬨的孩童並不知其意，但字字所褻漢室，以那小雨之死的鳳鳥讖公然直指公孫複辟，簡直是謀反，春芽雖不懂政事，但她篤定自己所隨的主姬是要吃上官伎這碗飯的，算是官府中人，豈能聽得這樣的歌謠，“何人如此膽大包天，竟將這妖讖編出個童謠，官家定會追責懲罰吧……”
“起行。”六十三聽清童謠聲後，心中已清楚三分，不動聲色放下車簾。
誰料又行了不到二裡，街頭又是陣陣童謠聲起，傳唱之小兒比剛剛還多了幾名，他們嬉笑打鬨著，並不知嘴裡唱叨的這詞恐會招來殺身之禍，有商販或庶民立刻上前去捂了他們嘴，但更多黎民是在竊竊私語，多數還不知道這鳳鳥讖為何物的人，經過這樣一唱，倒也明白了——州樂府大選或是衝撞了太歲，若不想讖語應驗，定該取消才是，否則豈不是天下大亂。更多人悄聲議論著，這禍要是從巴郡起，百年前收複益州的慘況又會重演，遭殃的隻是無辜庶民……
馬車緩緩行著，六十三默不作聲將窗外議論儘收耳裡，忽聽得一陣喧嘩，有人大喊不得了了，三裡外東街的祠堂前一夜間長出了野草，猶如當年上林苑中的蟲食葉成文般，草竟在碑上歪歪扭扭排成列字，曰——“光武祠前草，猶聞鼓角聲”。
光武祠堂，乃前任縣令於此修建的一座祭祀祝禱之所，用於紀念與歌頌光武帝開創後漢，令黎民將漢室恩德銘記於心，這句疑似讖語的古怪行文，前半句已應了驗，而後半句，有儒生鬥膽解讀，莫非是預示將重現鼓角戰爭。
霎時，人群沸騰，高聲呼喊著定要停止大選，神明有諭，此乃衝撞漢室江山，或將禍水引至安漢！黎民皆湧向東街而去，要看那祠堂前讖語。混亂中，春芽貼住車廂邊，以防被擠走，待眾人遠去後，她看見一人靜靜佇立於不遠處，立刻躬身請禮，“李軍候。”
門簾掀開，六十三低頭彎腰出，春芽立刻上前扶住主姬躍下馬車，六十三上前半步，雙手交疊淺淺行了一禮，“李軍候。”
李遇低頭當是回禮，“三爺遣下吏迎主姬回營，縣衙召問可順利？”
“謝三爺惦記，妾已如實相告當日情形於那位曹官。”
“主姬勞心，且回營歇息。”
六十三踏上馬凳，忽然想起什麼，取出錢袋遞與春芽，“剛瞧見你饞那火邊子牛肉，我也有了點胃口，去購幾兩。”
春芽欣喜地領了命，拿著錢袋子快步轉身跑走，六十三看著她的背影，吩咐馬夫，“且等春芽回來再起行。”
六十三跨下馬凳，裝作等待春芽走向一旁，恰與李遇並肩，隻一人麵向南，一人麵向北。
“市間人多眼雜。”李遇看出妹妹的心思，但畢竟於大庭廣眾，一向謹慎的他立刻出言警告。
“眾人都朝著東街那光武祠而去，誰個還會注意你我，”六十三望著奔走相告的人群，連各檔口的攤販都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童謠和草，都是你的主意？”
“既然已落了讖，就做到底，”李遇目視前方，餘光留意著四周，不動聲色道，“近來我探聽到州樂府的風聲，或不日便會起行回蜀郡，大選暫緩。”
“曹禾是個草包，根本不打算徹查，”六十三懊惱，“怪我當日未多加思量，給他的密信應要再寫得清楚些……”
“我本就不指望這些狗官，”提到給曹禾的密信，李遇當時反對將三年前之事提及，因本就沒有任何證據，怕寫得多了反而暴露身份，“送信與他，隻想落實這讖語，停了大選罷了。”
六十三佯裝以手扇風驅散午後熱意，低語道，“不知為何，曹禾仿佛瞧出伶人之死的端倪，是要派人重新勘驗。”
“因為她吧。”李遇轉向西邊，六十三瞧去，見一高大男子後跟了個清瘦的女子，匆匆穿過人群，往南邊縣衙方向而去。
“誰？”見那二人麵生，六十三不明哥哥之意。
“當日於展台，這姑子協助理官搬屍，說了幾句，當晚曹禾便命她去陳屍所勘驗，還通傳了鄰縣令史，或這兩日就要往診檢驗。”李遇今已是杜三川部曲中軍侯，自是眼線繁多，縣衙中事對他來說壓根不算秘密，“若狗官當真要追查，我怕會引來麻煩。”
六十三不以為意，“麻煩什麼，她又非我們所害，話說回來，哥你究竟用了什麼法子，將人從高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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