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心頭一緊。
嬴政俯視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是站在秦法後麵。”
“還是站在大秦後麵?”
李斯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句話太狠。
因為它把李斯逼到沒有退路。
若答站在秦法後麵,便等於承認自己隻守舊律,不顧大秦死活。
若答站在大秦後麵,那就必須親手修改他曾經參與建立的那套鐵律。
那是他的功業。
也是他的命。
李斯低著頭,指節一點點攥緊。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離開楚國,入秦求仕。
想起自己輔佐嬴政,滅六國,定郡縣,同文字,車同軌,書同文。
他這一生的榮光,都在大秦。
可他這一夜也差點親手毀了大秦。
因為怕扶蘇清算。
因為怕自己失勢。
因為他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大秦還重。
李斯的額頭重重叩在地上。
“臣,站在大秦後麵。”
嬴政沒有說話。
李斯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秦法若能安秦,臣便守法。”
“秦法若有害秦處,臣便替陛下改法。”
“臣此前畏私利,聽趙高蠱惑,險些鑄成大錯。”
“從今日起,臣這條命,不敢再為李斯自己活。”
“隻為大秦。”
殿內死寂。
幾個郎官偷偷擡眼,又迅速低頭。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丞相李斯才算真正重新站回了陛下身邊。
不是因為陛下饒了他。
而是因為他親口斬斷了自己的退路。
嬴政看了李斯許久,終於開口:
“起來。”
李斯一怔。
“陛下?”
“朕讓你起來擬詔。”
李斯雙手撐地,緩緩站起。
跪得太久,他膝蓋發軟,險些摔倒。
可這一次,旁邊的郎官上前扶住了他。
李斯沒有拒絕。
他走到案前,拿起筆。
手指依舊有些顫。
嬴政坐回上首,緩緩道:
“寫。”
李斯深吸一口氣。
筆尖落下。
“大秦皇帝詔曰。”
“天下新定,律令以安民為本,非以困民為用。”
“凡戍卒、徭役、刑徒,因天災、道路斷絕、郡縣失糧而誤期者,不得即斬。”
“所屬郡縣須先驗其實。”
“若確因不可抗之災誤期,罪減一等。”
“若官吏隱報災情,強行定罪,以故殺論。”
寫到這裡,李斯手腕一頓。
他擡頭看向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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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故殺論,是否過重?”
嬴政冷冷道:
“一個官吏一句話,就能讓九百人等死。”
“朕殺他,重嗎?”
李斯沉默。
然後繼續寫。
“凡一戶多丁同役,緻田荒、親老、幼弱無養者,郡縣重核。”
“凡虛報丁籍、強征病弱、冒領糧餉者,主吏斬。”
“凡借秦法之名,行私刑、斂財、逼民逃亡者,嚴查。”
“郡守、縣令、縣尉連坐。”
殿內的郎官聽得心驚肉跳。
這道詔書一旦發出去,天下郡縣都要震動。
因為它不隻是給百姓喘氣。
更是把刀架在了地方官脖子上。
以前地方官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秦法如此。
隻要拿秦法壓人,百姓不敢反駁,上官也很少細查。
可這道詔書一下去,他們再想用秦法掩蓋私利,就沒那麼容易了。
嬴政看向李斯。
“再加一句。”
李斯停筆。
嬴政聲音低沉:
“秦法嚴,但秦吏不可蠢。”
李斯心頭一震。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寫了上去。
“秦法嚴,而秦吏不可蠢。”
這句話不像詔書裡的話。
太直。
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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