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宮外，天色終於亮了。
可這一夜過去，行宮裡的每一個人，都像是老了十歲。
趙高被押入刑室。
胡亥被禁足偏宮。
隨行郎官、宦者、驛卒、車府舊人，全被黑甲秦軍一批批帶走。
哭喊聲，求饒聲，鐵鏈拖地聲，從夜裡一直響到天明。
沒人敢問。
也沒人敢勸。
所有人都知道，大秦這位本該死在沙丘的皇帝，醒了。
而且，是帶著殺意醒來的。
正殿內。
李斯依舊跪著。
他的膝蓋已經麻了，腰背也早已酸痛難忍，可他不敢動。
案前堆著一卷又一卷竹簡。
那不是趙高的罪證。
而是大秦的病。
徭役。
賦稅。
逃亡。
刑徒。
戍卒。
官吏貪墨。
百姓殺吏。
一卷卷看過去，李斯隻覺得心口發冷。
他曾經以為，大秦最大的問題，是六國餘孽不服。
現在他才發現，真正可怕的不是有人想反。
而是越來越多的人，已經被逼到不得不反。
秦始皇坐在上首，手裡拿著那捲漁陽戍卒的奏報。
奏報上的字並不多。
可每一個字，都像刀一樣紮人。
九百戍卒。
大雨誤期。
按律當斬。
這在以前，本不是什麼大事。
秦法嚴苛，誤期者斬。
既然寫在律令裡，那就該照辦。
可剛才陛下問了一句：
若橫豎都是死，他們會如何？
李斯答了。
會反。
答完之後，他自己都覺得脊背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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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就等於承認秦法之下，已經有地方把人逼到了絕路。
嬴政忽然開口：
“李斯。”
李斯立刻俯身。
“臣在。”
嬴政將那捲奏報放到案上。
“擬詔。”
李斯心頭一震。
“陛下要擬何詔？”
嬴政聲音平靜：
“天下戍卒，凡因雨雪、山崩、水毀、道路斷絕而誤期者，暫緩死刑。”
李斯猛地擡頭。
“陛下！”
他這一聲喊出來，自己都驚了一下。
可他已經顧不上了。
“陛下，此詔不可輕下！”
嬴政看向他。
“為何不可？”
李斯額頭冒汗，卻還是咬牙道：
“秦法之所以能行於天下，靠的便是令出必行，法不容情。”
“今日因雨誤期可免，明日便會有人假稱道路斷絕。”
“今日戍卒可免，明日刑徒、徭役、官吏皆會援引此例。”
“到那時，天下人都以為秦法可議、可緩、可退。”
“法一退，國便亂了！”
他說完之後，殿內安靜下來。
旁邊幾個郎官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這話若放在昨夜之前，李斯敢說。
可現在，趙高剛被押下去，胡亥剛被廢，陛下正在怒頭上。
李斯還敢當麵反對新詔，簡直就是把脖子送到刀口上。
可李斯不得不說。
他是法家出身。
他太清楚大秦靠什麼統禦天下。
六國剛滅，天下未穩。
此時若讓百姓覺得秦法能退，官吏覺得律令能鬆，那大秦數十年建立起來的威嚴，恐怕會在一夕之間動搖。
嬴政聽完，卻沒有發怒。
他隻是問：
“你覺得朕要廢秦法？”
李斯一怔。
“臣不敢。”
“你敢。”
嬴政淡淡道：
“你剛才說得很清楚。”
李斯伏地。
“臣隻是擔憂國本。”
嬴政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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