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歸途一九三三年六月下旬，蘭州城外的麥子已經黃了。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被西北風卷得嘩啦啦響，城門口賣烤紅薯的老漢依舊每天準時支攤。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直到官道盡頭揚起了一溜黃塵。
那溜黃塵從東邊來，速度極快，像是騎兵在趕路。
城頭上的哨兵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忽然扯著嗓子朝城下喊：“騎兵——是謝師長回來了！”
陳珪璋正在省府辦公室裡看兵工廠送來的月度生產報表，聽見外頭的聲音，放下報表站起來走到窗前。果然，官道上是一隊騎兵，約莫兩千來號人，隊伍拉出去老長，馬蹄聲在黃土路上踩出沉悶的節奏。
領頭的那匹青騸馬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把報表往桌上一擱，朝門外喊了一聲：“慕平，去接老謝牛。”
謝牛騎著青騸馬穿過城門洞子的時候，牆上的哨兵齊刷刷朝他敬禮。他擡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旗號——還是那麵旗。
從出發到現在，整整四個月，兩千多裡路去，兩千多裡路回。他身後的騎兵隊伍比出發時少了些人，多了些馱在馬背上的木箱——箱子裡裝的是繳獲的日軍裝備和魏正留下的情報。
李培榮騎馬跟在他旁邊，軍裝上全是泥，臉被風吹得粗糙泛紅，但眼神比出發時更沉了。
陳珪璋站在省府門口，看著謝牛翻身下馬，大步朝他走來。
謝牛走到他麵前，立正敬禮，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隻說了三個字：“慶生哥。”
陳珪璋沒有問戰況，沒有問繳獲，隻是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人回來就好。培榮呢？”
李培榮從後麵走上來，敬了個禮，說師長，運輸隊完成物資運送任務，配合二十九軍作戰，繳獲日軍裝備一批，現已歸建。陳珪璋點了點頭，讓他們先歇著，晚上到省府來彙報。
當晚，省府正堂裡燈火通明。汪西風、張本人、孔慶文、高建峰、蔣慕平、趙大勇全到了，霍師傅也從兵工廠趕來，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小本子準備記錄繳獲武器的技術細節。正堂裡燈火通明，桌上攤著那張被血浸透的地圖，旁邊擺著繳獲的歪把子輕機槍和擲彈筒。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謝牛身上。
謝牛站在桌前，把這四個月來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他說了二十九軍大刀隊在喜峰口怎麼跟鬼子拚命——一千人的大刀隊趁著夜色摸上敵營，砍了幾百個鬼子，天亮撤下來時不到三百人，剩下的人都留在了山上。說了羅文峪側翼的伏擊戰，說了掩護主力撤退的那場惡仗，騎兵連在山穀裡拖住了鬼子先頭部隊整整一個時辰，給二十九軍主力爭取了撤退的時間。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彙報一場普通的戰鬥，但說到《塘沽協定》傳來時士兵們摔帽子痛哭的場景，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後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說。
“二十九軍在喜峰口跟鬼子拚刺刀，拚出了威名，也拚光了老底子。關麟征的古北口，打到最後一個人還在陣地上。他們沒一個慫的。”謝牛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但老蔣不給援兵，各路諸侯不肯真心出力，到頭來一紙協定全白打了。弟兄們的血，白流了。”
正堂裡沒有人說話。油燈的火苗在沉默中輕輕跳動。陳珪璋沒有打斷他，隻是靜靜地聽著。他注意到謝牛說話的方式變了——以前那個隻會拍桌子罵娘的大老粗，如今能用“步炮協同”、“火力覆蓋”、“交替掩護”這些詞來描述戰鬥。四個月前在蘭州城門口，他交代謝牛要多看、多記、多學，謝牛顯然把這些話刻進了骨頭裡。
李培榮接著彙報了物資交接的情況。在喜峰口，在赤城，他們見到了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兵。有個老兵告訴他，赤峰那一仗打到最後，孫殿英的兵每人隻剩下幾發子彈，傷員沒藥，隻能用鹽水洗傷口，好些弟兄不是被打死的，是活活疼死的。他們送去的藥品和彈藥，救了不知多少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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