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改換門庭左謙之倒台之後的頭半個月，長沙城是亂的。倒也沒有兵荒馬亂，街麵上反倒比從前更清靜了些。
巡防營換了一茬人，從前那些挎著槍，在街口吃拿卡要的兵痞，一夜之間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腰闆挺得筆直，眼神冷硬的年輕人。
他們巡街的時候也不吆喝，不踹攤子，也不朝姑娘媳婦們擠眉弄眼，隻是沉默地走過去，沉默地走回來。
可正是這份沉默，比從前那些兵痞的喧鬧更叫人心裡發毛。
城門口賣糖油粑粑的老漢，是頭一個咂摸出味道的。
“你看這些天進城的，”他一邊翻著油鍋裡滋滋作響的粑粑，一邊朝隔壁茶攤努嘴，“怪不怪？”
茶攤老闆探頭瞅了一眼。城門那頭，又進來三五個生麵孔。
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背著行囊，風塵僕僕的，鞋幫上糊滿了泥，一看就是趕了遠路。
“外鄉來的唄。”茶攤老闆不以為意，轉身又去招呼自己的客人，“這年頭哪兒不亂，往太平地方跑的，多了去了。”
“你再細看。”老漢壓低了聲音，手上翻粑粑的動作卻沒停，“都是後生。一個上了歲數的都沒有。”
茶攤老闆這才上了心，他眯著眼又看了半晌。
可不是嘛，這些天進城的，無論是三個一夥還是五個一群，清一色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
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有的胳膊上還纏著臟汙的繃帶，看著像是大病一場剛緩過來。
可那走路的架勢，那眼神，又分明不是尋常逃難的農戶。
逃難的人眼裡是慌的，是怕的，是見了官兵就躲的。
這些後生眼裡沒有慌，眼裡陰沉沉的。他們進了城，也不急著找吃食歇腳，隻是憑著某種默契往城西那一帶去，去了就再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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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不像是來討飯的。”茶攤老闆嘀咕了一句。
“噓。”老漢飛快地瞟了一眼街角站崗的兵，那兵正麵無表情地盯著進城的人流，“少打聽。如今城裡換了天，誰知道這些後生是哪路的。咱們賣咱們的吃食，多一個字都別問。”
茶攤老闆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可這樣的年輕人，一連進了大半個月，沒斷過，他們總有些好奇的。
茶樓裡，倒是有膽大的在嚼舌根。
晌午過後，二樓臨窗的桌上坐著幾個常來的茶客，一壺粗茶續了又續，話頭也壓得低低的。
“聽說了嗎，城外這些日子接連來的那些後生，都是張大佛爺的人。”
“張大佛爺？哪個張大佛爺？”
“嗨，你這些日子是睡過去了？就是那位，把左布防官拉下馬的那位！如今城防、巡防營、都被他手下的人接管了，連碼頭都換成人家的人了。”
“那這些後生又是……”
說話的人左右看了看，把聲音壓成了蚊子哼哼：“聽說啊，是從關外一路逃過來的。當年張大佛爺在東北折了不少弟兄，剩下的那些舊部，散在各地隱姓埋名，過得跟野狗似的。如今聽說佛爺在長沙站穩了腳，連命都不要了，連夜就往這邊趕。”
“怪不得一個個那麼精神不濟。”
“可不是。這一路幾千裡跑下來，能活著進城的，都是命硬的。死在路上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茶樓裡一時靜了靜。
幾個茶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再吭聲。
這世道，一個手握兵權的梟雄，背後又跟著一群拿命換前程的舊部。這意味著什麼，不必說破，大夥兒心裡都明白。
好欺負的主家倒了，來了一個個硬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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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長沙城的天，是結結實實地換了。
“要我說，”半晌，才有個老茶客慢吞吞地開口，“換誰當家都一樣。咱們這些小老百姓，不過是圖個安生。誰能讓咱們安生，咱們就認誰。”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都默默點了頭。
亂世裡的人，盼的從來不是什麼青天大老爺，隻盼著今天進了城門，明天還能囫圇地走出來。
張啟山確實沒工夫想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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