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六月，東京城迎來了近年來最盛大的一場喜事——太子趙桓大婚。
從五月底開始，整個東京城就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喜慶的氣氛中。禦街兩旁的商鋪被重新粉刷，掛上了嶄新的綵綢和燈籠。官府派人將主要街道清掃得一塵不染，連禦溝裡的淤泥都清了個乾淨。
大婚當日的冊封禮在文德殿舉行。宋徽宗頭戴通天冠，身著絳紗袍，親自為太子冊命。鼓樂齊鳴，百官朝賀，盛大的排場讓整個皇城都籠罩在莊嚴而華美的氣氛中。
從皇宮到太子府，沿途早已被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新娘的轎隊穿過禦街，塗金銀裝的肩輿、行障坐障、方團掌扇、引障花樹，一路浩浩蕩蕩。轎簾上掛著的金絲繡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隨行的童子騎著裝飾華美的小馬，兩側的宮女撒著花瓣，香氣瀰漫了整條街。
東京城的百姓們扶老攜幼地擠在路邊，墊著腳張望，議論紛紛。
“太子妃是哪家的女兒？”
“朱家的，恩平郡王朱伯材的女兒！”
“聽說朱家還有一個女兒嫁給了三皇子？”
“可不是嘛，兩頭下注，高啊！”
街邊的酒樓、茶肆早已坐滿了人，連屋頂上都趴著看熱鬧的。瓦子裡的小販們趁機叫賣，糖炒栗子的香氣和人群的喧鬧聲混在一起，整座城都在沸騰。
張俊和韓世忠就是在這片喧鬧聲中，擠在人群裡往宮城方向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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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潑五，你他媽怎麼也來了？你不是在北邊平亂嗎？”
韓世忠回頭一看，一個身材魁梧、同樣穿著武官袍服的大漢正從人群裡擠過來，滿臉的鬍子拉碴，一雙眼睛倒是亮得很。
“四腳吞金獸，你不也來了嗎？”韓世忠咧嘴笑了，“你他媽不也是在平亂嗎？”
兩人互相拍了一巴掌，哈哈大笑。
張俊，字伯英，甘肅天水人，出身微寒，好騎射，從最底層的弓箭手做起，一路靠著實打實的軍功升上來。宣和年間，他因平定了鄆州賊李太及河朔、山東的群寇，積功升至武德郎。韓世忠更不必說，生擒方臘的猛人，如今在北邊討賊，屢立戰功。
兩人找了個巷子口的台階坐下，一邊啃乾糧一邊聊。
“你說你一個西北漢子，跑東京來湊什麼熱鬧？”張俊咬了口餅，含混不清地問。
韓世忠灌了口酒，擦了擦嘴：“太子是當朝儲君，現在形勢已經很明朗了——三皇子徹底沒戲了，被降爵出京了。咱還不趁大婚來站隊表明身份？將來還怎麼升遷啊？”
張俊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我聽說你把方臘的功勞讓給辛興宗了？”
韓世忠哼了一聲：“讓了。那又怎樣？功勞是搶不走的。我跟著王淵王大人，差不了。”
“王淵大人待你不錯？”
“不錯。”韓世忠點了點頭，“我生擒方臘之後，雖然被辛興宗冒了功，但王大人一直記著。”
張俊嘆了口氣：“你攀上了王淵還不夠，還來東京找關係？”
韓世忠斜了他一眼：“關係這東西，誰嫌多啊？你呢？聽說你平亂有功，升了武德郎，怎麼也不安分？”
張俊嘿嘿一笑：“武德郎算什麼？正經武官序列裡還排不上號呢。我來東京，就是想找個門路，看看能不能調去更緊要的位子。”
“你小子心不小。”
“彼此彼此。”
兩人啃完乾糧，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餅屑，擠進了宮城。
太子大婚的宴席設在宮中，朝臣、宗室、武將按品級分坐。張俊和韓世忠雖然是戰功赫赫的將領，但在這樣的場合裡，他們隻是從七品上下的低級武官，連大殿的門檻都摸不著。
他們的席位在大殿側廊的角落裡，離主殿隔著好幾道門，連太子妃長什麼樣都看不清。桌上擺著幾碟冷盤，一壺酒，連茶都是涼的。
張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罵了一聲：“他媽的，奴才狗眼看人低！”
韓世忠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晃了晃酒杯：“咱是武將，又是低品，能有個座兒就不錯了。你還想坐大殿裡頭？”
“坐大殿裡？”張俊哼了一聲，“那些文官，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倒坐在裡頭吃香喝辣。咱在外頭出生入死，連口熱菜都吃不上。”
韓世忠嘆了口氣，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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