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拜訪紹興四年秋。
秦王府門口來了一隊人馬。
領頭的西遼使臣蕭合達,四十多歲,穿著一身契丹舊式的皮袍,腰間掛著金刀,身後跟著十幾名隨從,牽著的馬背上馱著幾個沉甸甸的箱子,看那繩扣紮得嚴嚴實實、封條貼了好幾道,就知道裡麵裝的東西分量不輕。
守門的侍衛通報進去之後,蕭合達在門口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得到一個客客氣氣的回復,三夫人在後堂候著,使者請進。
蕭合達愣了一下。
趙樸一直沒有見他,連個正式的官員來接洽都沒有。
隻能先來拜訪“三夫人”這個“自己人”。
他想了想,還是帶著禮物進去了。
耶律普速完在後堂見了他。
她沒有穿漢家貴婦的衣裳,也沒有穿大宋命婦的翟衣命服,隻穿了一身尋常的素色襦裙,端著一碗茶,坐在上首的位置上,像是早已料到會有人來似的。
她身邊站著雲容,安安靜靜地垂手侍立,像一尊不說話的白瓷人偶。
蕭合達行了一禮,奉上禮單,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試探:“三夫人,這些是陛下……是遼主命臣帶來的,略表心意,不成敬意。”
耶律普速完放下茶碗,沒有看那份禮單,隻淡淡掃了一眼蕭合達的臉。
“蕭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
她開口了,漢話流利得不帶一絲口音,“隻是蕭大人身為使臣,按理該先遞國書到鴻臚寺,等朝廷安排正式接見。今日卻先來了我這內眷的院子裡,若是傳到外麵言官耳朵裡,怕是不太妥當吧?”
蕭合達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
他知道,這位公主不是好糊弄的。
他早就聽說過,耶律大石這個女兒聰慧敏銳,在草原上的時候就常幫父親看文書、理軍務,不是那種嫁了人就隻會相夫教子的尋常女子。
“三夫人說得是,”蕭合達賠笑道,“隻是遼主與殿下曾有盟約,臣此行本不該繞彎子。臣隻是想著,三夫人乃遼主之女,是自家人,先來拜見自家人,合情合理。”
耶律普速完沒有接這個話茬。
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像是在等他說出真正想說的話。
蕭合達見她不接招,隻得把話挑明了說:“三夫人,臣冒昧問一句,殿下滅金之後,對我契丹故土……可有新的打算?”
耶律普速完看了他一眼,把茶碗放下了。“蕭大人想問的是,盟約還作不作數,對吧?”
蕭合達沒有否認。
他沉默了片刻,算是在默認。
麵前的這個女人不是那種能被繞暈的閨中婦人,既然她已經把話挑明,他再兜圈子反而顯得可笑。
“三夫人明鑒。遼主的意思是,宋遼盟約尚在,殿下也曾親口答應,讓我契丹人重回故土,重建故國。如今金國已滅,燕雲已復,可遼主這邊,卻遲遲沒有收到後續的消息……”
耶律普速完安靜地聽他說完。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目光微微低垂了一瞬,像是看著茶湯表麵漂浮的一片茶葉,又像是看著更遠的地方。
然後她擡起眼,說了一句讓蕭合達沒有想到的話:“蕭大人,你應該還記得,我當初是怎麼嫁到秦王府來的吧?”
蕭合達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父皇把我嫁過來的時候,沒有問過我想不想。”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幹的事情,“他說這是為了西遼和大宋的盟約。為了兩國交好,為了契丹的未來。我點點頭,就來了。”
她端起茶碗,捧在手心裡,像是在借著那一點溫度取暖。
“我嫁過來的時候,心裡是有怨氣的。”
她坦坦蕩蕩地承認了,“誰願意被人當成一件東西送來送去?可來了之後,我發現秦王府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好。殿下對我很好。他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規矩,也不講究什麼門第出身,他待人的法子很簡單,跟他過日子的人,他就護著。誰也不能欺負,連句重話都不讓說。”
蕭合達的臉色微微變了。
“三夫人,臣不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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