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思量蕭合達回東京出發的時候還是初秋，路上走了將近一個月。到虎思斡耳朵的時候，已經是暮秋了。
出了大宋的邊關之後，越往西走，天地越開闊，人煙越稀少。
過了玉門關之後，路兩邊就隻剩下茫茫的戈壁和枯黃的草原，偶爾能看到一隊駱駝商旅，駝鈴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西遼的都城虎思斡耳朵坐落在七河地區的腹地，是一座不算大但很堅固的城池。
城牆是用黃土夯築的，厚實敦重，城外有一條淺淺的河流蜿蜒而過，兩岸長著胡楊和紅柳，秋天的時候葉子金黃一片，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地的碎金。
城裡住著契丹人、漢人、回鶻人、突厥人，還有從更西邊來的粟特商賈，街上能聽到好幾種語言此起彼伏地響著。
耶律大石在這裡已經經營了七八年了。
他的疆域不算小，東起哈密，西至鹹海，南到和田，北抵巴爾喀什湖，東西三千餘裡，南北兩千餘裡，地方挺大，但大多隻是沙漠，能住人的地方很少，能種地的地方更少，大多地方隻能放牧。
這放在中原不算什麼，可在西域已經是大國了。
他手下的兵馬號稱十萬，其實真正能打的精銳也就三四萬，都是從契丹舊部裡挑出來的騎兵，馬術精良，驍勇善戰。
剩下的多是各屬國的部族兵，戰意一般，勝了跟著撿便宜，敗了第一個跑。
這幾年西遼的日子還算安穩。
耶律大石能文能武，在契丹貴族裡是少見的人才，他手下的文臣武將也多是當初跟著他西逃的遼國舊人，雖然班底不算多，但勝在齊心。
東邊的金國忙著南侵大宋，管不到西域來。西邊的花剌子模和塞爾柱諸部互相牽製，短時間內也顧不上他。
他就這麼夾在幾大勢力之間，像一顆紮在石縫裡的草，看著不起眼，可誰也拔不掉。
蕭合達進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城門快要關了，守門的士兵看到他的印信，急忙放行。
他一路策馬穿過長街，馬蹄踏在黃土路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街上行人不多，店鋪大多已經上門闆了，隻有幾家酒館還亮著燈，傳出零零星星的說笑聲。
他覺得這座城市跟他走之前沒什麼不同，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還是那些熟悉的麵孔，可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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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裡不一樣呢？
他也說不上來。
可能是因為他剛從宋國回來。
虎思斡耳朵跟東京比，太小了，太安靜了。
坐在東京城牆上往遠處看，密密麻麻的人頭，望不到邊的屋頂。
整座城市活像一頭匍匐在平原上的巨獸，每一條巷子都是它搏動的血管，每一天都在膨脹，每一天都在往外擠，擠得那些城牆好像隨時都會被撐破。
而虎思斡耳朵，連人家一個坊都比不上。
他走之前沒覺得有什麼，可回來之後，這些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壓都壓不下去。
耶律大石在宮裡見他。
說是“宮”，其實就是一座稍微大些的宅院，前後幾進院子，正殿比普通民居高一些、寬一些，地上鋪著從波斯運來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遼國舊製的地圖。
耶律大石坐在正殿的上首，穿著一身半舊的皮袍，手裡拿著一卷文書，看到蕭合達進來，放下文書，擡頭看了他一眼。
“出使還順利吧？”耶律大石問。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
五十多歲的人了，脊背依然挺直，眉宇間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沉穩。
“有負陛下所託。”蕭合達跪下行禮。
“起來說話吧。”耶律大石說。“這不怪你，外交本就不是平等的對話，尤其是當我們處於弱勢之時，失敗也是正常的。”
蕭合達站起來。
耶律大石看著他，目光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在對方身上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那邊兒怎麼說？”
蕭合達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裡把路上已經想好的話又過了一遍，然後開口，把這一路上的見聞說了一遍，趙樸的態度、三夫人的態度、城東那處宅院、天祚帝父子、那些遼國宗室，還有趙樸說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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