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沒人笑，所有人都看著徐達，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清醒變成迷糊，從迷糊變成迷離，從迷離變成恍惚。
接著隻見他的頭歪向一邊，身體往前一栽，李文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輕輕把他的身體放平，讓他趴在準備好的軟榻上，臉朝下，背朝上。
戴思恭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他的手指搭在徐達的腕上，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又翻開徐達的眼皮看了看，這才轉身對張紫陽說。
“陛下，徐帥已經昏睡過去了，大概能睡一個時辰，請陛下示下何時動刀？”
張紫陽走到徐達身邊，看了看他背上的癰瘡，又看了看托盤上的刀具。
幾把大小不一的刀子在燭光下泛著寒光，刀刃鋒利得能照見人影。他心裡過了一遍從現代醫學知識裡記住的手術流程。
他上輩子不是醫生，他隻是一個碼農，每天對著電腦敲鍵盤，唯一跟醫學沾邊的經歷就是看科普視頻。
但他看過科普，知道大概的操作步驟——清創、切除、止血、縫合、上藥。
細節他記不全，但他知道，最重要的是把爛肉切乾淨，切不幹凈等於白挨一刀，切多了又傷及好肉。
他深吸一口氣。
“現在就開始，戴太醫，你先用烈酒清洗刀具和傷口。每把刀都要洗，洗乾淨，洗完之後再燒一遍，燒紅了晾涼再用。不要嫌麻煩，少一步都可能要命。還有你的手，也要洗乾淨，用烈酒泡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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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思恭愣了一下，他行醫幾十年，從沒聽說過刀子要燒紅了再用，也沒聽說過手要用烈酒泡。
但他沒有多問，因為陛下的眼神告訴他，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按照張紫陽的吩咐，拿起一把刀，用烈酒反覆擦洗，又放在火上燒得發紅。
火苗舔著刀身，發出滋滋的響聲，刀刃從銀白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回銀白。
他小心翼翼地把刀放在一旁的乾淨布上晾涼，又拿起另一把，如法炮製。
張紫陽接著說：“等下切開之後，你要把裡麵的爛肉和膿血全部清乾淨，一點都不能留。尤其是那些發黑髮紫的部分，全是死肉，留著還會爛，要切到見紅肉為止。”
“記住，寧可多切一點，也不要留一寸爛肉在裡麵，爛肉留一寸，以後還得爛，那就白挨一刀了。”
戴思恭點頭，額頭上全是汗，他也顧不上擦，他的手還在抖，但拿起刀的那一刻，他穩住了。
幾十年的行醫經驗告訴他，到了動刀的時候，手不能抖，抖了，命就沒了。
張紫陽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戴思恭的手。
戴思恭拿起刀，在徐達背上的癰瘡邊緣切下了第一刀。
刀鋒劃過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膿血立刻湧了出來，黑紅色的，帶著一股惡臭，那股臭味在殿內瀰漫開來，熏得人想吐。
那是腐肉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是爛在肉裡很久了、已經深入骨髓的味道。
但沒有人捂住鼻子，也沒有人後退，每個人皆是神情緊張地看著。
朱標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李文忠咬著嘴唇，唇上已經咬出了血。
馮勝別過頭去，又轉回來，再別過去，反覆好幾次，像是看也不敢看，不看又忍不住。
張紫陽一直在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慢一點，不要太深，先割表層，看看裡麵什麼情況，不要急著下刀，看清楚再割。這塊爛肉的邊緣在這裡，從這裡開始往裡麵切，慢慢來，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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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思恭的手越來越穩，眼神也變了，從一個猶豫不決的老太醫，變成了一個專註於眼前刀口的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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