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遠搖了搖頭。
“衍聖公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符號，他代表的是孔聖人，是幾千年的道統。陛下可以不給衍聖公麵子，但不能不給孔聖人麵子。”
“他要是連孔聖人的麵子都不給，天下讀書人就不會答應，到時候不隻是咱們幾個人反對他，天下所有的讀書人都會站出來反對他。”
“書院罷課，學子罷考，天下的讀書種子斷了，看他還怎麼治國，沒有讀書人，誰來替他寫詔書？誰來替他批奏摺？誰來替他當官？誰來替他教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
“而且，衍聖公也不是吃素的，孔家在曲阜經營了幾百年，家底厚得很。各地書院、各地的讀書人，跟孔家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衍聖公一句話，比咱們說一百句都管用，他不一定要跟陛下翻臉，但他可以在中間調解。”
“讓陛下知道，有些東西不能動，動了就會出事，這不是為了咱們，是為了天下的讀書人，是為了聖人之道，是為了千秋萬代。”
方孝孺點了點頭。
“周兄說得對，衍聖公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有身份，有地位，有影響力。陛下可以不聽咱們的，但不能不聽衍聖公的，衍聖公開口，就是孔聖人開口。孔聖人開口，誰敢不聽？誰聽了不敬三分？”
吳沉猶豫了一下。
“可是，衍聖公會聽咱們的嗎？咱們雖然都是讀書人，但人家是聖人後裔，跟咱們不是一個級別的。”
“咱們去找他，他能見咱們嗎？就算見了，他能答應替咱們出頭嗎？這些都得提前想好。”
“
不能興沖沖地去了，碰一鼻子灰回來。那就不但沒辦成事，還丟了臉，以後在讀書人中間也擡不起頭了。”
周文遠看著他，目光冷峻。
“衍聖公也是讀書人，他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他也是孔聖人的子孫。他比咱們更有理由維護聖人之道，他要是連這件事都不管，那他還配當衍聖公嗎？他要是連聖人之道都不維護，那他還配姓孔嗎？”
“明天一早，我就動身去山東，你們在京裡盯著，有什麼事隨時送信給我。報刊的事、諸子百家的事、戶籍改革的事，都要打聽清楚。”
“陛下下一步要做什麼，咱們得提前知道，不能總是跟在後麵跑，得跑到前麵去。”
“還有，書院那邊要穩住，不要讓學子們輕舉妄動。現在不是鬧事的時候，鬧了隻會給朝廷借口，等衍聖公那邊有了消息，咱們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劉三吾、吳沉、方孝孺三個人站起身來，朝周文遠行了一禮。
“周兄一路保重。”
周文遠擺了擺手。
“去吧，記住，低調，錦衣衛的眼睛無處不在，別讓他們抓住把柄。現在不是跟朝廷硬碰硬的時候，咱們得先保存實力，等時機到了，再說。”
三個人魚貫而出，腳步比來時沉重了不少，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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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隻剩下周文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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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幾封信，看著信封上那些熟悉的名字——白鹿洞、嶽麓、嵩陽、應天府……這些書院，他年輕時都去過，都在那裡講過學，都認識那裡的人。
那時候他覺得，天下的道理都在這些書院裡，天下的希望都在這些學子身上。現在他才明白，道理和權力是兩回事，你有道理，但你沒有權力，你的道理就是空的。
你有權力，但你沒有道理，你的權力也坐不穩。
陛下有權力，有刀槍，有兵馬，有銀子。他有這些，他就可以不講道理。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拳頭，你跟他講孔孟，他跟你講百姓的日子。
你跟他講聖人之道，他跟你講大明的江山，你永遠講不過他，因為他站在更高的地方。
周文遠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又敲了起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數著離天亮還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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