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 章 千年聖府的逆鱗千裡之外，山東曲阜。
曲阜城正中，屹立著一座傳承千載的豪門府邸——衍聖公府。
整座府邸佔地百餘畝，紅牆巍峨，殿宇層層遞進，飛簷鬥拱規製森嚴，遠超尋常勛貴宅院。
自漢武帝獨尊儒術後，孔氏一脈借禮教正統之勢，歷經歷朝疊代不斷擴建修繕，宅邸規模逐代擴大，氣派冠絕天下，成為世間獨一無二的聖人府邸。
府邸正門之上，層層疊疊懸掛著數十塊歷代帝王禦筆匾額。
自漢、晉、唐、宋，再至元、明，千年王朝更疊，唯獨孔家禦賜牌匾代代累加。
每一塊牌匾皆鎏金鑲邊，白日日光灑落，金光灼灼，刺眼奪目，彰顯著孔家淩駕王朝興衰的無上地位。
門前數十級漢白玉石階，歷經千年萬人踩踏，石麵光滑如鏡，稜角盡數磨平。
石階兩側石獅踞地而臥，獠牙外露，神態倨傲，似笑非笑，暗藏睥睨天下的示威姿態，鎮守著儒家千年道統的門戶。
府內承重立柱盡數採用珍稀金絲楠木，粗壯挺拔，兩名壯年男子合力環抱尚且不能合圍。
朱紅漆料塗刷通體，歷經數百年風雨侵蝕，依舊色澤厚重，毫無褪色破敗之態。
正廳之內，格局開闊恢宏，足以容納數十人議事。四麵牆壁整齊陳列著歷朝帝王禦賜墨寶匾額，次序井然。
漢高祖題字“禮樂宗廟”、唐太宗禦賜“先聖”、宋真宗冊封“文宣王”、元成宗欽定“大成至聖文宣王”，最下方，便是洪武皇帝朱元璋親題的“衍聖公”三字牌匾。
鎏金匾額在搖曳燭火下折射出幽冷光澤，肅穆又疏離。廳堂正中懸掛唐代吳道子所繪孔子聖像，畫像之下設實木供桌，青銅香爐、雕花燭台、四時鮮果規整陳列。
裊裊青煙緩緩升騰，縈繞聖像周身，如一層朦朧薄紗，為整座廳堂平添幾分神聖威嚴。
正廳主位的太師椅上，當朝衍聖公孔希學端坐端坐。年過五旬的他身著錦緞儒袍，麵容儒雅沉靜，眉眼間藏著千年世家子弟獨有的高傲與城府，周身氣場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
他的對麵，坐著連夜從應天府趕回曲阜的翰林院文士周文遠。
一路風塵僕僕，周文遠衣衫沾染塵土，神色凝重肅穆。落座之後，他沒有半句寒暄，將近日應天府朝堂發生的所有變故，事無巨細、一字不落盡數稟報。
從戶籍製度改革，到商稅改革，海禁解除，再到帝王決意設立大明報刊，打破士林壟斷，將朝廷政令、律法規製、國策動向全部公之於眾，收回天下輿論喉舌，歸皇權統轄。
聽聞此事，孔希學眉宇微蹙，指尖輕輕敲擊太師椅扶手，神色淡然，沉默不語。
於他而言，報刊新政雖觸及士林話語權，卻尚未撼動儒家根本，尚有周旋餘地。
直至周文遠講到，洪武皇帝下旨天下尋訪諸子百家遺脈，廣召墨家、縱橫家、法家、農家、陰陽家各派傳人入朝為官，破格錄用，共治天下。
這一刻，孔希學沉靜的麵色驟然劇變，眼底的從容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緻的警惕與慍怒，彷彿自身根基被人狠狠撼動。
當周文遠最終複述出那句震動整個大明士林的帝王斷言時，孔希學再也無法維持從容姿態，身軀前傾，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冰冷怒意。
“陛下當庭直言：天下苦儒家久矣。”
孔希學沉聲追問，語氣帶著壓抑的寒意：“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周文遠重重點頭，神色悲憤，“此話如今傳遍京城所有士林圈層，大小儒生、朝堂文官盡數知曉。”
“陛下此言，已然徹底與千年儒家道統撕破臉皮，當日方孝孺當庭直言勸諫，質問帝王偏頗，陛下答覆更是尖銳直白。”
“陛下直言，儒家治學守舊僵化，世人隻讀聖賢古籍、照搬先賢言論，固守陳規不懂變通。直言偌大天下，絕非幾本古書、幾句禮教便能治理安穩。”
廳堂燭火搖曳，青煙凝滯不散，氣氛壓抑到極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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