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病骨一到，東瀛變天等林如海與林黛玉敘完父女之情，已是日暮西沉。
榮國府雖設了接風宴，卻因林如海已無官身，場麵頗為冷清。
賈政隻略略露了一麵，寒暄幾句便借口公務繁忙離去。
倒是賈赦多留了片刻，與林如海對飲了幾杯淡酒，言語間雖熱絡，眼底卻掩不住幾分輕慢。
宴散後，路仁親自攙著咳嗽漸重的林如海登上青幔騾車。
車輪碾過朱雀大街時，他掀簾指向不遠處一座新置的三進宅院：“姑父且在此將養，親兵皆是從東瀛帶回的悍卒，比榮府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更堪使喚。”
簷下十六盞明角燈照得門楣通明，竟比鹽運司衙門的規製還要氣派。
暮色漸濃，廊下的燈籠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長。
林如海輕咳一聲，袖中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卻仍強撐著挺直了脊背，目光沉沉地望向路仁。
“賢侄……”他嗓音沙啞，似被砂石磨過，卻又透著一股決然，“老夫此番東行，生死難料。玉兒孤身在這府中，雖有老太太照拂，終究……”
話至此處，他喉頭滾動，終是未能續言，古代婚事講究門當戶對，若是以前，自己女兒肯定會許給大戶人家為正妻，現如今成為罪臣之女，恐怕沒有什麼好親事。
不若許給路仁罷了！
路仁負手而立，眉峰微蹙，忽而朗聲一笑，道：“姑父何必多慮？黛玉既喚我一聲二哥，我自當護她周全。”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深意，“至於其他，黛玉年幼……且待東瀛之事落定，再議不遲。”
林如海聽出他話中未盡之意，蒼白的麵上浮起一絲欣慰，卻又隱隱含憂。
他深知路仁性情果決，此言已是承諾。
夜風拂過庭院，紫藤的幽香瀰漫開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路仁擡首望了望天色，拱手道：“時辰不早，姑父保重。”
言罷，他轉身離去，玄色衣袍在夜色中漸漸隱沒，唯有步履沉穩，似踏在人心上。
一連兩個月的光景，林如海日日踏著晨露而來，暮色方辭。
榮國府那朱漆大門前的石階上，不知何時已被他的布靴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黛玉每日晨起梳妝時，總忍不住讓紫鵑多簪一支新摘的海棠，連院中窗下的鸚鵡都學會了新詞：“老爺來了”。
這六十個朝朝暮暮，是黛玉自母親去後最明亮的時光。
父親會攜來姑蘇新到的鬆子糖，會講些任上的趣聞，有時竟破例允她在庭院裡放紙鳶。
最難得是那日細雨綿綿，父女二人對坐廊下，林如海親自為女兒撫了一曲《杏花天》，驚得簷下的燕子都忘了歸巢。
離別那日恰逢重陽。
黛玉執意要送父親到十裡長亭，秋風捲起她杏黃色的鬥篷，像極了一枝不肯凋零的菊。
十名親兵隨侍左右，愈發襯得林如海一襲靛藍便服單薄。
秋風瑟瑟，十裡長亭外，落葉紛飛如蝶。
林黛玉攥著帕子，淚光閃閃，指尖發顫，目光緊緊追隨著父親漸行漸遠的身影。
林如海騎在馬上，靛藍衣袍被風掀起一角，背影清瘦卻挺拔，彷彿仍是當年那個執掌鹽政、揮斥方遒的巡鹽禦史。
“父親……”黛玉低聲呢喃，聲音被風吹散，唯有眼眶裡的淚光盈盈欲墜。
路仁站在她身側，目光沉靜地望向遠方，片刻後，他微微側首，對黛玉溫聲道：“風大了，回去吧。”
黛玉卻固執地搖頭，輕聲道：“再等等……再送一程。”
路仁不再多言，隻是擡手示意親兵放緩速度，讓那抹靛藍的身影在林黛玉的視線裡多停留片刻。
林如海似有所感，勒馬回望。
隔著飄零的楓葉，父女二人目光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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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朝黛玉輕輕揮了揮手，彷彿在說——“珍重。”
隨後，他不再停留，揚鞭策馬，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黛玉久久佇立，直到連馬蹄聲也聽不見了，才緩緩垂下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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