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出門。”
他皺了皺眉，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很奇怪的東西。
“你這個人，”他說，“整天窩在院子裡，不悶嗎？”
“不悶。”
“騙人。我娘說，人總要出去曬曬太陽，不然骨頭會軟的。”
“我在院子裡也曬太陽。”
他被我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話，於是哼了一聲，把木鳶往鞦韆上一擱。
“反正我紮都紮了。你愛放不放。”
我低頭看了看那隻木鳶。
紮得很粗糙，翅膀一邊大一邊小，蒙麵麻布還有幾處皺巴巴的，但每一根竹篾都綁得很緊，骨節分明。
“你紮了多久？”我問。
“……一晚上。”
我擡起頭看他。
他別過臉去，耳朵尖有一點紅。
“你不是說不喜歡出門嗎，”他嘟囔道，“那我把外頭的玩意兒帶到院子裡來，總行了吧。”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他居然在想辦法。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在想辦法應對我這種“不喜歡出門”的怪人。
他完全可以不理我，反正婚約是大人定的，他討厭我也沒關係。
但他沒有。
“謝謝。”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耳朵更紅了。
“謝什麼謝，又不是專門給你紮的，”他踢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我自己想放，沒人陪我，才來找你的。”
“好。”
“好什麼好？”
“我說好。不是專門給我的。”
他瞪了我一眼，好像知道我是在順著他說，但又挑不出毛病，最後他哼了一聲，翻牆走了。
我坐在鞦韆上，把木鳶抱在懷裡。
陽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竹篾上，我忽然覺得，這可能是這個時代最讓我覺得溫暖的東西。
是一個孩子願意花一晚上，去紮一個他原本不在意的東西。
又過了幾天，他翻牆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鞦韆上發獃。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裳，乾乾淨淨的，頭髮也束得很整齊。
像是剛從什麼正式場合回來，還沒來得及換。
“你今天去哪了？”我問。
“跟我爹去了軍營，”他在槐樹下蹲下來，隨手拔了一根草叼在嘴裡，“無聊死了。”
“軍營很無聊？”
“就是看他們操練。一個個笨手笨腳的，連槍都拿不穩。我跟爹說讓我上去練練，他瞪了我一眼。”
他學李靖瞪眼的樣子，眉毛豎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了？”他歪著頭看我。
“沒有。”
“你笑了。我看見你嘴角彎了。”
我把臉轉到一邊。
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對了，今天在軍營，聽見幾個老兵在說閑話。”
“說什麼？”
“說……”他忽然停下來，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
“說什麼？”我又問了一遍。
“說薑家那個大小姐，”他把嘴裡的草吐掉，“說你是‘養在深閨的木頭人’，整天不出門，怕不是有什麼毛病。”
我的手指攥緊了鞦韆的麻繩。
“不過你別放在心上，”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我幫你罵回去了。”
我擡起頭看他：“你罵他們了？”
“當然罵了。”他一揚下巴，表情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理直氣壯，“我說，關你們什麼事？不出門怎麼了？吃你家米了？”
我愣住了。
他替我出頭了。
在這個時代，在這座陳塘關，所有人都覺得我不正常。
我父親覺得我不正常，我奶娘覺得我不正常，隔壁的嬸子覺得我不正常。
他們不說，但我知道。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株長歪了的苗，可惜，遺憾，又帶著一點點嫌棄。
他們沒有幫我罵回去。
“哪吒。”我說。
“嗯？”
“……沒什麼。”
他似乎不滿意我這個回答，但也沒有追問。
他隻是走到牆根下，準備翻牆離開。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他頭也沒回，“那個木鳶，你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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