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坐在鞦韆上想了很久。
想什麼？想那個婚約，想那個我從未參與過、卻必須接受的命運。
我為什麼一定要嫁給他？
他很好，比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都好。
但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為什麼是“必須”？
為什麼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為什麼大人們喝一頓酒、擊一次掌，就可以決定我的一輩子？
為什麼我們是兒女，所以我們的意願就可以不被考慮？
我父親覺得這是恩義。我母親覺得她可以替我去拒絕，但前提是“我不願意”。
可她不知道，我連“不願意”三個字都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我到底願不願意。我不願意被安排。但我也不討厭那個人。
我不喜歡這個時代。但我喜歡今天下午那隻歪歪扭扭的木鳶。
這算什麼呢？
這算“願意”還是“不願意”？
我不知道。
我坐在鞦韆上，把臉埋在膝蓋裡。
我想起前世。
想起那些可以自己選擇嫁給誰、甚至可以選擇不結婚的女人。
她們可以讀書，可以工作，可以一個人生活，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回不去那個世界，但我也沒有辦法完全接受這個世界。
我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
像那隻木鳶，飛不高，也掉不下來，就那樣晃晃悠悠地掛在半空中。
晚上，母親端著一碗棗糜羹進來。
她看見我縮在床角，把碗放在矮幾上，在床邊坐下來。
“今天不開心？”
“沒有。”
“李家的三公子又來了？”
“……嗯。”
“他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
母親的聲音忽然帶了一點緊張，“蓁蓁，如果他欺負你，你一定要跟我說。我找你父親去跟李鎮守說——”
“沒有，”我說，“他沒有欺負我。他……他教我放木鳶了。”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木鳶？他親手紮的？”
“嗯。”
“那孩子，”母親輕聲說，“倒是個有心的。”
我沒有接話。
母親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蓁蓁，你是不是在想婚約的事？”
我沒有說話，但她知道我默認了。
“娘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她說，“你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你心裡裝的事太多，想說的話又太少。我有時候看著你，覺得你好像一個人扛著很重很重的東西，可是娘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
“蓁蓁，娘不是要逼你做任何決定。我隻是想告訴你，不管你怎麼想，都可以跟娘說。你不願意嫁，娘替你去說。你願意，娘也替你高興。你自己還沒想明白，那就慢慢想。娘不急。”
“可是別人會怎麼說……”我悶悶地說。
“別人？”母親的聲音忽然冷了一點，“別人算什麼東西。”
我擡起頭看她。
月光的清輝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表情是我從沒見過的倔強。
“蓁蓁，你記住，”她說，“你是王婉的女兒。王婉這個人，這輩子沒做過幾件出格的事。但為了我女兒，出格就出格。誰要是敢嚼舌根，我撕爛他的嘴。”
我“噗”地笑了一聲。
母親也笑了，眼角的細紋彎彎的，像月牙。
“娘，你剛才說‘撕爛他的嘴’。”我說。
“說錯了，”母親捂了一下嘴，又放下，“應該是‘讓你爹去跟他理論’。”
我們笑了好一會兒。
然後我靠在母親肩上，閉上眼睛。
“娘。”
“嗯。”
“我想慢慢想。”
“好。慢慢想。”
“可能要想很久。”
“那就想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圓。
我聞著母親衣服上淡淡的艾草熏香，心裡那些沉沉的東西，好像被一隻手輕輕地托住了。
沒有放下。但也沒有繼續往下墜。
第二天，哪吒沒有來。
第三天，也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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