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盪鞦韆。
院子西牆邊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大得像一柄撐開的傘。
父親讓人在粗壯的橫枝上綁了兩根麻繩，下麵墜一塊木闆，就成了我的鞦韆。
我常常在那裡一坐就是一下午。
不盪，就坐著。
腳尖點著地麵，輕輕晃。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碎金一樣落在我裙擺上，落在我的手背上。
暖洋洋的。
我喜歡這種感覺。
好像隻要曬著太陽，心裡那些沉沉的東西就能輕一些。好像風一吹，那些壓在心口的巨石就能被吹開一條縫，讓我喘一口氣。
我不喜歡出門。
陳塘關的街市太吵了。
賣鮮果串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屠戶門口掛著一排血淋淋的肉，路邊有乞丐蜷縮在牆角，蒼蠅圍著他的傷口打轉。
我看不了這些。
不敢看。
每次看見，心裡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喘不上氣。
我會有一種衝動，想衝上去做點什麼，但我的腳釘在地上，一動不動。我隻是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然後在別人注意到之前，低下頭，快步走開。
懦弱。
我知道這叫懦弱。
母親說我是心腸軟。父親說我是膽子小。
但我知道，不隻是這樣。
我是怕。
怕我的憤怒沒有用。
怕我的善良太廉價。
怕我站出來說“不對”的時候，所有人都會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怕我什麼都改變不了，還把自己搭進去。
前世的我就是這樣。
開會的時候不敢發言，被人欺負了不敢還嘴，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對，也隻是在心裡想一想，然後默默閉上嘴。
穿越了，換了一副軀殼，換了一個時代，骨子裡的東西卻沒有換。
我還是那個膽小鬼。
所以我喜歡鞦韆。
鞦韆不會要求我做什麼。鞦韆不會問我“你為什麼不出手”。鞦韆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我靠著，把陽光一點一點曬進我的骨縫裡。
他第一次翻牆進來，是在一個暮春的午後。
我正坐在鞦韆上發獃。
陽光很好，槐樹剛剛結了花苞，空氣裡有一股清甜的香氣。
我半閉著眼睛，腦袋靠在麻繩上，幾乎要睡著了。
然後我聽見“咚”的一聲。
我睜開眼。
牆頭上多了一個人。
銀白色的袍子，頭髮束得不太整齊，幾縷碎發落在額前。
他騎在牆頭上，一條腿已經跨了過來，另一條腿還掛在牆外，姿態說不出的隨意。
是李家的三公子。
哪吒。
我們上次見麵，是在總兵府的宴會上。
隔著半個院子，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一眼他，然後各自移開視線。
我以為那就是我們全部的交集了。
畢竟陳塘關這麼大，畢竟他是總兵之子，畢竟——
“看什麼看？”
他先開了口。
語氣不太客氣。
我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沒看什麼。”
“騙人。你明明在看我。”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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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是安靜地坐著，等他說明來意。
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牆頭上跳下來。
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像一隻貓。
銀白的袍角輕輕一翻，又安靜地落回原處。
他站在鞦韆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逆光裡，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隻覺得他的眼睛亮得有些過分。
“你就是薑家的那個？”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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