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百姓隻是為了活命，尋不到別的生路。
恨這個時代？恨封神棋局？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把人間當作博弈棋盤？
恨有用嗎？
哪吒是在旱了半個月之後翻牆來的。
他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大概是跟著李靖在關外巡查災情。
衣衫落滿塵土，靴底沾著幹泥，翻牆的動作也不像從前那樣利落。先在牆頭上騎了一會兒，喘了口氣，才跳下來。
“好久不見。”他說。語氣還是很隨意，好像隻是隔了一兩天沒來。
“好久不見。”我說。
我坐在鞦韆上。
鞦韆又重新懸起，繩絡是新換的，是母親讓人換的。
她大概覺得，不管外麵多亂，至少讓女兒有個可以坐著發獃的地方。
哪吒走到鞦韆旁邊，靠在那棵老槐樹上，仰頭看天。
天上沒有雲，白花花的日頭曬得人睜不開眼。
“你爹最近忙嗎？”我問。
“忙。”他沒有看我，聲音有點低，“天天在關衙理事。臉色很差。我娘讓我別去煩他。”
“你知道出什麼事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東海。”他說，“龍王說今年陳塘關供奉不足，索要增補祭品。我爹說加不了，百姓已經拿不出更多錢糧。龍王便鎖水不雨。”
他頓了頓。
“還有……要童男童女作人祭。”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但他的手在握緊，拳頭攥著，指節咯咯響。
“我爹不肯。但是周遭屬地的官吏，有的已經搜羅稚童獻祭了。”
我握著鞦韆的麻繩，手心全是汗。
“哪吒。”我說。
“嗯？”
“你覺得……拿孩童獻祭龍王有用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又攥緊。
“我不知道。”他說。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隻知道，”他擡起頭，看著那片沒有雲的天，“我爹說不行。我爹說，陳塘關的子民，不是龍王用來飽腹的祭品。”
我看著他。
那個曾經穿著白色素衣、滿不在乎地說“別惹我”的孩子，站在那裡說“我爹說不行”。
他說的是“我爹說”，但他的眼神不是，那不像複述父親的話，那像他自己也這樣覺得。
他覺得獻祭稚童不對，龍王索命不對。
這一切都不對。
但他還太小了，小到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個“不對”。
他隻知道手會攥緊，心會發堵，拳頭想往什麼地方砸下去。
“哪吒。”我又叫了他一聲。
“幹嘛？”
“你以後……”我說不出“你要打死龍王”這種話。
那場禍事終究會來，他會在暴雨中剔骨還父。
“你以後，不管做什麼，先想想你娘。”
他愣了一下。
“我娘怎麼了？”
“她會擔心你。”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點困惑，又有一點別的東西。
“你好奇怪，”他說，“你說的話都好奇怪。”
“有嗎？”
“有。你說過‘你以後會變成很厲害的人’，又說‘做什麼先想想我娘’。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張了張嘴，想說的太多，能說的太少。
“沒什麼。”我說，“就是想提醒你。”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沉默了一會兒，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朵幹槐花。
“上次給你的那朵大概朽了吧。”他說，“給你換一朵。”
我接過來。
花瓣已經壓扁了，顏色也不新鮮了，但形狀還是完整的。
“你什麼時候摘的？”
“大旱之前。一直收在懷裡，忘了給你。”
我把它夾進帛卷書頁裡，和之前那朵幹槐花放在一起。
兩朵花，一朵是過往，一朵是前塵。
它們擠在同一頁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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