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是第二天傳來的。
不，不算噩耗。
對陳塘關的百姓來說，也許是喜訊。
巡海夜叉死了。
東海龍王的三太子敖丙也死了。
打死它們的，是李靖的三公子，哪吒。
消息像一陣風，半天之內刮遍了陳塘關的每一條街巷。
我站在院子裡，隔著牆，聽見外麵的人在議論。
先是竊竊私語，然後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嘈雜的喧嘩。
“聽說了嗎？李總兵家那個……把龍太子打死了！”
“天哪，這可怎麼得了！龍王不會放過我們的！”
“我就說那個孩子是災星！生下來就是個肉球，現在闖出這種禍來——”
“噓，小聲點，別讓李府的人聽見……”
災星。
又是這個詞。
我靠在槐樹上，雙拳死死攥攏，指甲嵌進掌心，滲出道道血絲。
他們說他是災星。
可他打死的是巡海夜叉，是來村裡抓童男童女的妖怪。
那些跪在龍王廟前磕頭求雨的百姓，那些被選中的孩子，那些在深夜裡偷偷哭泣的父母……難道不正是這條龍，讓他們活在地獄裡嗎？
他替他們除了禍害，他們反過來罵他災星。
我不知道我是憤怒更多，還是悲哀更多。
又或者，兩者都不是。
隻是一種深深的、深深的疲倦。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好人做了一件出格的事，就成了罪人。
惡人高高在上，反而受萬人跪拜。
哪吒不懂這個道理。
他隻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所以他就去做了。他不知道，“對”和“錯”在這個時代，遠沒有“你是誰”重要。
他是李靖的兒子。所以他的錯，是整個陳塘關的錯。
我想出門。想去找他。想翻牆，想跑，想做一切我從來沒做過的事。
從前我什麼都沒有做，但這一次，我推開院門。
門外沒有人。
街巷空空蕩蕩，議論聲已經散了。
他們回自己的家了，關上門，吃飯，說話，睡覺。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陳塘關還是陳塘關，他們也還是他們。
哪吒的死活，不過是茶餘飯後的幾句閑話。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涼的，帶著海水的鹹味。
我沒有動。
已經晚了。晚了很久。
我把門關上。背靠著門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門闆很涼。我把臉埋在膝蓋裡。
所有人都活在這個籠子裡，看不到籠子外麵。
他們指著哪吒說“災星”，他們隻能看到這些。
我站在這個院子裡待了那麼多年，可我也不知道籠子外麵是什麼。
我現在知道了，籠子外麵還是籠子。
隻是大一點，遠一點，看起來像沒有邊。
可你走不出去，你永遠走不出去。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我再次站起來，推開門。
門外沒有人。我不找他們了。
他們不需要聽我說什麼。
他們隻是這個時代的一部分，和我一樣，被困在這裡。
現在，我隻想走出去。
殷夫人派人來請我母親的時候，是第三天。
來的是殷夫人身邊最得力的丫鬟，眼圈紅紅的，聲音也在發抖：“王夫人，夫人請您過去一趟……三公子他，被總兵關起來了。”
母親看了我一眼。
“我也去。”我說。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要求去李府。
李府的氣氛和從前完全不同。
從前我來的時候，門房會笑著打招呼，丫鬟會引著我去後院，殷夫人會在前廳備好茶點，笑著說“哪吒在後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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