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殷夫人留我們吃飯。
飯堂裡擺了一張案幾長席，李靖不在，說是去軍營了。
殷夫人坐在主位，母親王婉坐在她右手邊，我坐在母親旁邊。
哪吒坐在我對麵，吃飯的時候很安靜，匕箸拿得端端正正的，和平時翻牆爬樹的樣子判若兩人。
“蓁蓁，多吃點。”殷夫人給我夾了一塊魚肉，挑過刺的。
“謝謝夫人。”
“叫殷姨就好。”她笑了笑，“以後常來。哪吒一個人怪悶的，你有空陪他說說話。”
“娘。”哪吒擡起頭，表情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我說錯了？”殷夫人看著他，眼裡的笑意很溫柔，“你不是總一個人待著嗎？有個伴兒多好。”
哪吒低下頭，扒了一口飯，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殷夫人也看著他。
殷夫人的眼神裡有一種很輕很輕的東西，像春天的風，溫柔。
她知道自己兒子在旁人眼裡是什麼樣。
災星。怪物。肉球裡蹦出來的孽障。
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隻是偶爾用這種眼神看著他。……心疼、愧疚、無奈，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力感。
我的心忽然又疼了一下。
殷夫人。
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端坐在這個時代的一角，替丈夫管著家，替兒子操著心，替所有人體麵地活著。
再過幾年，她的兒子會在暴雨中剔骨還父，她會哭瞎眼睛，會一夜白頭，會被歷史輕飄飄地稱作“殷氏”，像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而她此刻還在這裡，笑著給我夾菜，說“叫殷姨就好”。
我低下頭，把魚肉放進嘴裡。
很好吃。但我咽不下去。
飯後，殷夫人和母親在前廳說話，讓我和哪吒去院子裡玩。
哪吒帶我去後院的水池邊看魚。
池子裡養了幾條錦鯉，紅白相間，在水草間慢悠悠地遊。
“你在想什麼？”他忽然問。
“沒想什麼。”
“騙人。你每次露出那種表情，就是在想事情。”
“哪種表情？”
“就是……”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眉心，“這裡會皺起來。很小很小，但是會皺。”
我沒有說話。他不依不饒：“你說嘛。我又不會告訴別人。”
我想了想。有些話不能說，但有些話可以說。
“我在想，”我慢慢地開口。
“我有時候會覺得……很多事情不對。但是我說不清楚哪裡不對。就算我說清楚了，也沒人會聽。所以我就……”我頓了一下，“就不說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池子邊，伸手撥了撥水麵，錦鯉四散逃開，又慢慢聚回來。
“那你跟我說。”他站起來，看著我。
“你說不清楚的，說給我聽。我聽了不一定要聽懂，你說了也不一定要說完。就是……你想說的時候就說。”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很亮很亮的眼睛，乾淨得像山澗裡的水。
他願意聽。
“好。”我說。
他笑了一下。
很輕很輕的、像水麵上漣漪一樣的笑。然後他從池邊撿了一片落葉，甩了甩水，遞給我。
“給你。”
“幹嘛？”
“你剛才不是皺了眉嗎。這個給你玩，皺完眉要放鬆一下。”
我接過那片濕漉漉的樹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走了，”他拍了拍衣衫，“我娘該找你了。”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薑蓁蓁。”
“嗯。”
然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片濕漉漉的樹葉，又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親問我：“你覺得李家的三公子怎麼樣？”
我坐在床邊，母親替我拆頭髮上的珠玉。
“還行。”我說。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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