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到我的身體裝不下，隻能變成別的東西，變成沉默，變成失眠，變成一遍又一遍去海邊的固執。
現在，在這間無人的小祠裡，麵對著一尊粗糙的泥塑，我終於又哭出來了。
“哪吒。”我說。
沒有人回答。
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紅布簾子輕輕晃動。
“你聽得見嗎？”
還是沒有回答。
但我就是覺得，他聽得見。
從那以後，我每隔幾天就去一次翠屏山。
有時候帶一炷香，有時候帶幾個果子，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去坐坐。
祠裡沒有別人，偶爾會有幾個附近村子的百姓來拜，求平安，求豐收。
他們跪在泥塑前磕頭，嘴裡念念有詞，然後起身離開。
沒有人認出我。沒有人知道我是誰。
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個沉默的、不愛說話的少女。
穿著素色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祠門外的石階上，看著山下的陳塘關發獃。
這樣很好。
我喜歡不被認出來。
哪吒的泥像麵前，漸漸多了些供品。
有時候是一碗米飯，有時候是一塊粗布，有時候是一串貝貨。
東西不值錢，但都是心意。
我在心裡說：你看，哪吒，還有人記得你。不是所有人都忘了。
不是所有人都覺得你是災星。
有一回，我在祠門口遇見一個老婦人。
她佝僂著腰，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顫顫巍巍地放在供桌上。
“老人家，”我忍不住問，“您認識他嗎？”
老婦人轉過頭看我，眼睛渾濁，但有一種很深的光。
“認得不認得又怎樣，”她說，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枯葉，“那年我家小孫子被選中做童男，是他……是太子爺打死了夜叉，救了我家小孫子的命。”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老婆子無貝帛，請不起牌位，建不起祠。聽說這裡有人給他建了祠，我就來看看。帶幾個雞蛋，不算什麼……不算什麼……”
她抹著眼淚走了。
我坐在石階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
幾個雞蛋。
不算什麼。
可這是她所有的東西了。
李靖砸祠的那天，我正好在山上。
那是一個冬天的早晨，天灰濛濛的，風很大，吹得樹枝嗚嗚地響。
我坐在祠門外的石階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其實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就是坐著。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很多人的。沉重、急促，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氣勢。
我擡起頭，看見一群人從山路上來。為首的穿著鐵甲，腰間懸劍，麵容剛硬，眉頭緊鎖。
李靖。
我見過他很多次。
在宴會上，在李府的前廳，在陳塘關的市井上。每一次見他，他都穿著官服或鎧甲，身姿筆挺，像一棵不會彎腰的鬆樹。
但這一次，他和以往不同。
他的臉上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像是……
恐懼。
他在恐懼什麼？我不敢想。
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士兵，手裡拿著鐵鍬、鎬頭、木棍。
他們來砸祠。
我站起來，看著他。
李靖一眼就看見了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故人之女。
但他的腳步沒有停，隻是皺了皺眉，說了一句：“薑家丫頭，你回去。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然後他越過我，走向那間小祠。
“李總兵。”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為它會從喉嚨裡蹦出來。
我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
但我還是開了口。
“您……真的要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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