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二歲。
說十二歲也不準確。按照這個時代的演算法，我虛歲十三了。
哪吒死的時候才九歲，如今兩年過去，他若是還活著，也該十一了。
十一歲的蓮藕身。
我想著就覺出一股說不出的荒唐。
這兩年裡，陳塘關的日子照舊過。
龍王不再發難，雨水恢復了從前的節奏，該下的時候下，該停的時候停。
百姓們跪謝龍王開恩，祠裡的香火比從前旺了三倍。
沒有人提起那個站在海浪麵前的白衣孩子。
沒有人說“是那個孩子替我們擋了災”。
他們隻記得龍王發怒，龍王降災，龍王開恩。
至於那個被剔骨還父的孩子，提他做什麼呢？不吉利。
李總兵不讓人提。城邑吏卒不讓提。
漸漸地，大家就真的不提了。
隻有我知道，不提不代表忘記。
不代表。
母親說我變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替我梳頭。
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梳雙環髻的小女孩了，頭髮留長了，在腦後綰了一個簡單的髻。
青銅鑒裡的臉也變了，嬰兒肥褪去，顴骨和下巴的線條變得分明。
眼睛還是那樣，深不見底，像一潭不流動的水。
“哪裡變了？”我問。
“說不上來，”母親把一根銀笄插進我的髮髻，“就是……你以前是縮著的，現在是站直了。”
站直了。
我想了想，也許她說的對。
哪吒死後的這兩年，我出過很多次門。
一開始是被母親逼著，後來是自己想出去。
沒去熱鬧的市井。是去海邊。
那個夜叉浮出來的海邊。那個他殺龍的海邊。那個水牆從天邊壓過來的海邊。
我赤著腳站在沙灘上，海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我想象他站在這裡，麵對那片憤怒的海，背對著整個陳塘關。
我想象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被風灌滿，像一麵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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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麵旗倒下之前，把劍刺進了自己的身體。
我閉上眼睛。
海風鹹腥，撲在臉上，像淚。
“薑小娘子？您又來了？”是附近一個漁翁，已經見過我很多次了。
“嗯。”
“您是在等人嗎？我看您總是一個人站在這裡。”
等人。
“不是，”我說，“我在……想一個人。”
漁翁沒有多問，扛著漁網走了。
我繼續站在那裡，直到潮水漲上來，漫過我的腳踝。
我在想他。
可我從來不說。
哪吒的祠，是偷偷建的。
具體是誰牽頭，我不得而知。
隻聽說是陳塘關一些老卒和百姓，湊了貝幣布帛，在城外的翠屏山上蓋了一間小祠，塑了一尊哪吒的泥像。
說是“神像”，其實不過是一尊三尺高的泥塑，塗了金粉，披了一塊紅布。
但那眉眼，那神態，竟然和他有五六分相似。
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澆花。
母親從李府回來，帶了殷夫人的口信。
殷夫人說，翠屏山上的那間祠，她會暗中照應，求我母親別往外說。
“李總兵不知道，”母親壓低聲音，“殷夫人說，李總兵若是知道了，怕是要砸的。”
我沒有說話，繼續澆花。水從陶壺嘴裡流出來，細細的，落在陶盆裡，滲進土裡。
李靖要砸。
當然要砸。
哪吒剔骨還父，割肉還母，在世人眼裡是大不孝。
兒子死了，百姓給他建祠，這對李靖來說，是打他的臉，是說他這個父親做得不對。
他不能容忍。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權威被挑戰。
哪怕挑戰者是一個死去的孩子，哪怕那個孩子是他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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