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何處是歸哪吒復活的消息,是殷夫人親口說的。
那日我正坐在院中,看槐實花苞將開未開的樣子。
母親領著她進來,她眼睛紅腫著,卻在笑。
是那種劫後餘生的人才會有的笑,像溺水者終於摸到了岸邊的泥土。
“活了,”她握著母親的手,聲音發顫,“太乙真人用蓮藕給他做了身子,他活了。”
蓮藕。
我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覺得荒唐,又覺得合情合理。
這個世界本就是如此。
神仙以蓮為身,以荷為骨,然後復活一個已經死去的孩子。
可他還是那個哪吒嗎?
這個問題我沒有問出口。
殷夫人說,他給她託了夢。
夢裡他還是那副愛搭不理的樣子,隻在最後說了一句:“我很好,我師父給我做了個新身子,比以前的好使。”
她把這當成最大的安慰。
我不忍心告訴她,靈魂還是那個靈魂,身體已經不是了。
她不需要知道這些。她隻需要知道她的孩子還活著。
而我?
我需要知道的是什麼?我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後來的事,是母親慢慢告訴我的。
哪吒回了乾元山,跟著太乙真人修行。再後來,商朝和周朝的戰爭打起來了。
是闡教和周朝聯手,截教和商朝結盟,天上地下的神仙妖怪都卷了進去,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場。
我父親被徵調了。
他在李靖麾下,日日練兵,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母親的臉一天比一天憔悴,她不說,但我知道她在怕。
怕父親死在戰場上,怕戰爭打到陳塘關來,怕這個世界徹底亂掉。
“娘,”有一天我問她,“你恨周朝嗎?恨那些打過來的人嗎?”
她正在縫補父親的一件舊戰袍,聞言擡起頭,茫然地看著我:“恨什麼?誰打過來都一樣。咱們的命,在誰手裡不是過?”
我愣住了。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殘忍。
後來我才明白,她不恨周朝,不恨商朝,不恨任何人。
她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有資格恨什麼。她是女人,是副將的妻子,是這個時代裡一個微不足道的人。
商朝。
前世學的歷史書裡,商朝是“青銅文明的巔峰”,“甲骨文的發源地”,“奴隸製社會的典型”。
那些詞冷冰冰的,像博物館展櫃裡的標籤,貼在幾千年前的東西上,讓你知道它存在過,卻不覺得它和你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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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我活在這個標籤裡。
我看見了青銅彜器上的饕餮紋。就在殷夫人的堂室裡,擺在案上,作熏香之用。
花紋張牙舞爪,瞪著眼睛,像是在盯著誰。
丫鬟說那是辟邪的,可我看了隻覺得陰森。
我看見了甲骨文,就在父親帶回來的一紙蔔辭簡訊。說是王廷裡的大人物寫的,字刻在龜甲上,橫豎撇捺都像刀劈斧鑿。
丫鬟不認識,母親也不認識,隻有父親對著那片龜甲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把它鎖進了木匱裡。
我沒見過奴隸。但我知道他們存在。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在礦山裡挖銅,在田地裡耕作,在人祭的坑邊跪著,等著被砍下頭顱、被埋進土裡,當作獻給神明的“禮物”。
人祭。
這兩個字是我從李府的下人那裡聽說的。
他們在竈房後頭嚼舌根,說王廷今年祭祀用了一百多個俘虜,全砍了頭,血淌了一地。
有一個丫鬟嚇得臉色發白,說“太殘忍了”。另一個丫鬟拉她的袖子,說“小點聲,這是敬神,不能說殘忍”。
不能說殘忍。因為這是“敬神”。
我想吐。
我認真思考馬克思主義的時候,是在一個黃昏。
我坐在鞦韆上,手裡捧著一卷簡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些詞:社會形態,生產方式,階級鬥爭,生產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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