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中間,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張紙上的人。
我到底在過什麼日子?是殷商,還是那個寫書人所在的明朝?
殷商婦女至少還能站到朝堂上去。
婦好領著一萬三千人的大軍出征,手裡握著象徵軍權的大鉞,打下偌大疆土,擁有自己的封地。
商代女貴族有自己的財富、武裝和祭祀權力,不必依附父兄丈夫而活,在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印記。
而許仲琳筆下的妲己卻成了"禍水",那個真正的冀州侯之女,被九尾狐奪了舍,沒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她成了昏君的替罪羊,被釘在史書上幾百年,罪名滔天全是編出來的。
殷商貴族女子能領兵打仗,明朝女子連門都不能隨便出。
"出必擁蔽其麵",要把臉遮起來;"貞節觀的束縛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女孩五六歲便開始纏足,以布帛緊束使腳纖小弓彎,行動不便;清代更發展為折斷腳趾的極端“三寸金蓮”,成為取悅男性的病態審美。
《大明律》將女子“背夫在逃”定為重罪,逃而改嫁者可處絞刑。
從能征善戰、執掌神權,到困於閨閣、身遭纏縛,三千年間女性的自由與尊嚴被層層剝奪。
三千年前的女人能打仗、管祭祀、擁有土地;三千年後的女人反而纏了小腳,不能出門,連臉都不能露。
這到底是進步還是倒退?
我,站在許仲琳的想象與甲骨文的斷章之間,進退維穀。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個世界裡,還是兩個都在,兩個都不是。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是真的,那這個人呢?
我是真的,還是假的?是活生生的人,還是書頁上的一行字?
也許我隻是許仲琳落筆時隨手帶過的一個名字,連一句完整的台詞都沒有。
像那些“婦”一樣,刻在龜甲上,被埋進土裡,等幾千年後被人挖出來,才知道存在過。
可甲骨是真的,婦好是真的。
她的骨頭在安陽殷墟的墓裡,陪葬的青銅器上鑄著她的名字“後母辛”,那些兵器是真的,她握過的。
那些蔔辭是真的,她問過的。
薑子牙的直鉤釣不到姬發,那是民間傳說。許仲琳沒去過商朝,他隻是在紙上造了一個世界。
他的世界裡有神仙妖怪,有法寶法術,有人活了八百年還不會老,可我在他的世界裡,還是出不去這扇門。
我明明知道它是假的,比前世讀過任何一本小說都假,可我走不出去。
我是不是也被困在某本小說裡?某個人寫了一半、忘了結尾、丟在角落積灰的小說。
作者也許是個明朝人,也許是個不得誌的秀才,寫著寫著不想寫了,把筆一擱,去喝酒了。
他忘了薑蓁蓁還站在廊下,還沒想明白自己到底在哪裡。
我的痛苦、我的愛、我流過的每一滴眼淚,都不過是幾行字。
他寫“薑蓁蓁,年十三,不願嫁”。寫她“心痛而泣”。他寫完了,放下筆,吃茶,和友人閑談,甚至把這回翻過去,再想下一回的故事。
也許沒有寫過,我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從書頁間滲出來的一滴墨。
如果我是別人寫出來的。
那,我哭過的眼淚是誰的?我愛過的人是誰讓他存在的?
我是被寫進書頁間的一個名字,還是我根本不在他的筆下,卻誤入了他的書?
我不知道我是誰,也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切的歷史,還是文人筆下的虛妄。
“蓁蓁——”身後是母親的聲音。
“來了。”
我朝屋裡走去。
橙黃的火燭在暮色裡亮起,光暈驅散了些許冷意。
我隻想回到母親身邊,和她一起,吃完這頓不甚豐盛的晚飯,然後睡一覺。
晚飯後,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頭頂的帳子。
腦子還在疼。
明朝,嘉靖帝三十年不上朝,萬曆帝二十八年不上朝。文官集團把持朝政,自詡正人君子,卻拉幫結派、傾軋異己。
所以《封神演義》有可能不隻是神話故事。
商紂王的荒淫無道,炮烙忠臣、寵信妖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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