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復活的當夜，太乙真人用法力凝聚蓮瓣，拚出一副人的骨架，肉身，經脈，筋骨，然後他取出哪吒的魂魄，封進蓮花裡。
“成了。”太乙真人說。
然後那朵蓮花綻開了。
裡麵坐著一個人。
麵如傅粉，唇似塗朱，眉心的硃砂痣紅得像一滴血，黑色頭髮散在肩上。
哪吒看著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能動。”他說。
“能動能動，”師父說，“你這個身子比以前的還好用。”
哪吒站起來，甩了甩手臂，踢了踢腿。然後他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臉。
眉心那顆痣還在，他鬆了口氣。
“師父，我衣帛呢？”
“舊軀已然消散，往日衣袍自然無存。”
哪吒皺了皺眉。
師父從袖中掏出一塊紅綾，扔給他。“先裹身。”
哪吒接過來，把那塊紅綾圍在腰間，裹了兩圈。
紅綾。混天綾。
他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塊紅布，他想起了什麼。
白色的袍衫沒有了，以後不會再穿了。
從今以後，是紅色。
如蓮如火的紅色。
哪吒復活後第一件事，是回家。
他踩著風火輪從乾元山飛下來，在半空中看見了李府。
沒有下去，他在雲層裡停了一會兒，看著那個院子。
他住了九年的地方。
他在那裡學會了走路，學會了說話，學會了翻牆爬樹頂撞父親，他還在那裡挨過罵，挨過打，被關過柴房。
他在那裡聽我娘說“我的兒”，他現在不是她的兒了。
他把骨肉還了。
他不欠他們了，但他還是想看看她。
他從雲層裡落下來，落進李府後院。
海棠樹還在，石凳還在。
他從前在石凳上坐著，看她從門外走進來，穿著淺碧色的衣裳，頭髮梳成環髻，鬢邊別一朵珠花。
現在沒有人走進來了，他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
殷夫人從屋裡出來，路過後院，看見海棠樹下坐著一個人。
紅色的衣裳，腰間束著混天綾，眉心一顆硃砂痣。
逆光裡，她看不清他的臉。
但她認出了他。
“哪吒？”她的聲音在發抖。
他站起來。
“娘。”
殷夫人走過去，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娘。”哪吒又叫了一聲。
殷夫人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摸到他的臉，看著那雙倔強的又不肯服輸的眼睛。
那是她的兒子。
“哪吒，”她說，“你回來了。”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裡，讓她摸他的臉。
他的眼角有一點濕，但忍住了，沒有哭。
殷夫人後來問過他要不要去找李靖。
他說不去，他不想見。
他已經把骨肉還了，和他李靖沒有關係了。
他回來，是回來看娘的，不是看他。
李靖知道哪吒回來的消息，是在第二天。
他沒有來。
後來，哪吒出發去西岐之前，站在陳塘關的城牆上，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家。
他沒有進大門，沒有去書房找李靖，沒有說一聲“再見”。
他就那樣走了，風火輪捲起一陣風，紅色的身影消失在雲層裡。
有些債，還了就不欠了。
有些門，出去了就不回來了。
薑子牙。
這個名字，在哪吒口中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師父說薑子牙是個大人物，他會帶著我們去打商朝，打完以後就可以封神了。”
“封神。”我重複了一遍。
“對，封神。就是……就是當神仙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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