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的女兒，王家的女兒，薑家的女兒。
嫁了人就是某家的媳婦，某人的妻子。
我記得，薑子牙封神的時候，馬氏被封了個“掃帚星”。
都說是專門給人家帶來黴運的。
我不知道她活該不該，我隻知道，又是一個被“氏”掉了的女人。
申公豹，聞仲。
這兩個名字，我是在朝歌的信裡看到的。母親的親戚在朝歌做個小官，時不時寫信來說一些朝廷裡的事。
申公豹是薑子牙的師弟，闡教弟子，但他不入正道，整日妖言惑眾，到處拉人入夥。
說“薑子牙那個庸才都能執掌封神榜，憑什麼我不能”。
他拉了很多很多人。
聞仲，殷商太師，三朝元老，法力高強，手握兵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申公豹去拉他，他沒有答應。他是商朝的臣子，他要護住商朝。
他護不住的，聞太師會死，會戰死在絕龍嶺。申公豹會被封神，會被塞進北海海眼。
但那是後來。
現在，他們還活著，聞太師在征討北海，申公豹在天涯海角拉人。朝歌城裡歌舞昇平，紂王在摘星樓上飲酒作樂，妲己在一旁陪笑。
這是商朝末年，封神前夕。
每一個人都在走向他們的結局。
哪吒出發去西岐的前一天，他又翻牆來了。
他現在不穿白色的袍子了，他穿紅衣。
混天綾的紅色。乾坤圈的金色。紅與金交織在陽光下，耀眼得像一團火。
我坐在鞦韆上，擡頭看著他。
“你又要走了。”我說。
“嗯。”他站我麵前，逆光裡，我看不清他的臉。
他的聲音變了，變沉了，像變了一個人。
其實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他是蓮藕身，不再是血肉之軀了。
他還會疼嗎？
“薑蓁蓁。”他叫我。
“嗯。”
“等我打完仗回來。”
他停了一下。
“回來後，你嫁給我。”
我沒有說話。
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地響。
他站在風裡，紅衣獵獵，像一麵被風灌滿的旗。
他看起來那麼高大，那麼勇敢，那麼無所畏懼，好像整個天下都在他腳下。
“薑蓁蓁？”他說，“你在聽嗎？”
“在聽。”
“那你怎麼不說話？”
“我在想。”我說。
“想什麼？”
他說，等我打完仗回來，你嫁給我。
這句話落在我耳朵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我聽見了那一聲“咚”，然後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了很久，還沒有停。
可我什麼都沒有說。
他站在我麵前，逆光裡，紅衣獵獵，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
他看起來那麼篤定，那麼理所當然。
好像“嫁給他”是這世上最自然不過的事，像太陽從東邊升起，像春天過了是夏天。
我在想什麼呢？
他問過我嗎？他什麼時候問過我“你願不願意”？
他沒有。他說的不是“你願不願意嫁給我”，他說的是“你嫁給我”。
像通知一樣。
他是真的想娶我，還是隻是覺得“應該”娶我？因為婚約在那裡，因為我是“他的人”，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娶我。
那，他和所有人有什麼區別？
我還在想：婚姻到底是什麼？
在這個時代，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兩個家族的利益交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像傳宗接代的語言工具。
唯獨不是兩個人的事，不是“你願意”和“我願意”的事。
殷夫人，她嫁給李靖的時候，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嗎？她嫁給李靖以後，有人問過她快不快樂嗎？她生了三個兒子，操持了一輩子家務，忍受了李靖所有的冷臉和脾氣。
最後呢？她的名字沒有人記得。書上隻寫“殷氏”。
在古代，婚姻是一個女人一輩子最大的事。嫁人，生子，操持家務，侍奉公婆，然後老去，死去，變成一塊墓碑上的“某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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