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慢慢收回去。
“你是不是不想嫁給我？”他問。
聲音很輕，他在困惑。
他不明白在他眼裡，這件事很簡單。
婚約是大人定的，他覺得我不討厭，我覺得他也不討厭。
為什麼要想那麼多？為什麼要躲開他的手？為什麼臉色白得像要暈過去？
他不懂。
“哪吒。”我說。
“嗯。”
“我頭疼。”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意外的事。
他在我麵前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
“那你別想了，”他說，“想那麼多幹嘛。我又不是現在就要你嫁。等我打完仗回來，再說。”
他頓了頓。
“你不願意，就不嫁。我又不會逼你。”
我又不會逼你。
這六個字落在我耳朵裡，我想哭。
他不會逼我，我知道。
可他沒有想過，逼我的不是他，是這個世界。
是他爹，是我爹，是婚約，是這個時代。
他會說“你不願意就不嫁”，可等他打完仗回來，所有人都不會放過我。
“你不嫁？你憑什麼不嫁？婚約是你爹定的，你想讓你爹背信棄義嗎？”
“你不嫁？你一個女孩子家，不嫁人你想幹嘛？拋頭露麵？丟人現眼？”
“你不嫁？你是不是有毛病？李家的三公子多好的人，你還挑什麼？”
這些話我還沒有聽見，但我知道它們在那裡。
像一堵牆，像一座山，像一整個時代，壓在我肩上。
我不是不想說“不”，我是說了“不”以後，我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薑蓁蓁。”哪吒還蹲在我麵前。
“你回去吧。”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困惑、不甘、擔心，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更深更暗的東西。
“好。”他站起來，“我走了。你……你好好歇著。別想太多了。”
他轉身走向西牆。
“哪吒。”
他停下來。
“你打完仗，真的會回來嗎？”
他回過頭，夕陽照在他臉上。
“會。”他說，“我答應你。”
然後他飛走了。
紅衣，風火輪，一道金色的光。
消失了。
我一個人坐在鞦韆上。
晚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我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了那朵幹槐花。
花瓣早就碎成了幾瓣，我用帕子包著，不敢打開。
婚姻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又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是契約嗎？是兩個人簽一份合同，你負責賺錢養家，我負責生兒育女，誰違約了，誰就理虧。
是牢籠嗎？把兩個人關在同一間屋子裡，門從外麵鎖上，鑰匙在別人手裡。
是墳墓嗎？把兩個不認識的人埋在一起，指望他們日久生情，生出幾具白骨。
是保障嗎？一個女人老了，醜了，不能生了，至少還有一張吃飯的桌子。
還是……什麼都不是。
婚姻隻是這個時代管理人的一種方式。
把女人分配給男人，把男人分配給家族，把家族分配給國家。
一層一層，像金字塔。
你在這座塔的哪一層，由不得你選。
我想到頭更疼了。
太陽穴像有人在拿鎚子敲，每一下都“咚”的一聲，震得我眼眶發酸。
我想，也許我不該想這些。想這些有什麼用呢？我又改變不了什麼。
可是，我不想做廢物。
我不想一輩子坐在鞦韆上，在心裡翻天覆地，在表麵上安安靜靜。
我想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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