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擡起頭看我，“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我走過去，在她麵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我把臉埋在她的膝蓋上，母親的手放在我的頭髮上。
她的手很暖，也有一點涼，大概是拿了針線的緣故。
她沒有說話。
她隻是把手放在我頭上，一下一下地摸著我的頭髮。
很輕。很慢。
像很多年前，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她就是這樣摸我的頭。
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殘酷，不知道命運有多沉重，不知道做女人有多難。
現在我知道了，可我多想回到什麼都不懂的時候。
“娘。”我說。
“嗯。”
“我頭疼。”
“想太多了。”她的聲音很輕，沒有責怪，隻是陳述。
“你從小就這樣，想太多。別想了，睡一覺就好了。”
睡一覺就好了。
小時候我信這句話。
頭疼了，睡一覺。肚子疼了，睡一覺。做噩夢了，睡一覺。
好像睡覺是萬能的，能治好一切。
現在我不信了，有些事情，睡再多覺也好不了，但我沒有說。
我隻是把臉埋在母親的膝蓋上，閉上眼睛。
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暖暖的。
她的手指還在我頭髮上，一下，一下，像在梳理我的思緒。
把那些亂糟糟的、打了結的、纏在一起的東西，一根一根地梳開。
我聽見她輕輕哼了一首歌。
沒有詞，隻是調子，很老的調子，也許是外婆教給她的，也許是外婆的外婆。
那調子很慢，很輕，像風，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槐花的香氣。
已經是晚春了，槐花開到了最後一茬，再過幾天就要謝了。
謝了就沒了，要等明年。
明年，我十四歲，後年，十五歲，大後年，十六歲。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院子裡待幾個槐花季。
風繼續吹，母親的調子繼續哼，我的頭沒有那麼疼了。
那些亂糟糟的東西，被她的手指和哼唱暫時安撫了。
它們還蜷縮在我的腦子裡，但此刻，它們安靜了。
我靠在母親的膝蓋上，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燈花跳了一下，光影晃動。
母親低下頭，看著我。
她的眼睛裡有燭光，也有別的東西，那種軟的、濕的、像春天裡最後一場雪落在桃花瓣上的東西。
她沒有叫醒我，她隻是把外衣解下來，披在我肩上，然後繼續哼那首沒有詞的歌。
風停了，槐花不落了，我在母親的懷裡，睡著了。
我想出去看世界，但我想在她身邊，這兩件事，在同一張紙上，寫不下。
………
公元前1048年，哪吒出發。
公元前1047年，薑子牙拜將。
公元前1046年，牧野之戰，紂王自焚。
這些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在當時，我隻知道。
哪吒走了，殷夫人哭了，父親被徵調了，母親的臉一天比一天憔悴。
李靖不在家，陳塘關的兵被調走了，朝廷的公文來來往往，每一封都寫著“急”。
整個陳塘關在顫抖，整個天下也是。
商周之戰的陰影像一頭巨大的野獸，趴在大地上，慢慢張開它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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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吞噬每一個人的父親，兒子，丈夫，兄弟。
它會把他們都吞下去，嚼碎，吐出幾根白骨，然後下一個人。
我在鞦韆上坐著，聽見遠處傳來的戰鼓聲，風從東邊吹來，帶著那個聲音，沉悶的，像心臟在跳。
是戰鼓。
薑子牙。哪吒。姬發。聞仲。申公豹。鄧嬋玉………這些名字會在這場戰爭中被推到最高處，然後摔下來。
會封神的封神，會死的死，會功成身退的功成身退。
而我，薑蓁蓁，在哪裡？
我還是那個在鞦韆上盪著的少女，抱著那本翻過很多遍的竹簡，看著西牆發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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