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在院子裡曬太陽。
這句話我說過很多遍了。每一次說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一株植物。
一株種在花盆裡的、挪不動的、隻需要陽光和水就能活下去的植物。
沒有野心，沒有慾望，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隻是曬著。暖洋洋的，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沉沉的東西壓下去，壓到夠不著的地方。
可是曬著曬著，我會想起父親。
我很少提起父親。我不知道怎麼說他。
他是陳塘關的副將，李靖的屬下，一個不大不小的武官。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軍營，天黑才回來。他在家的時間很少，少到我有時候會忘了家裡還有這個人。
但他算不上壞人。
不打我，不罵我，不剋扣我的月錢。
我生病的時候他會急，會騎著馬去請大夫，會在門外走來走去，走一整個晚上。
母親說，你爹是好人。我知道。可是好人分很多種。
有一種好人，是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不覺得難受，但也不會特別開心。
他就像一件合身的舊衣裳，穿著不冷，但也不會讓你覺得自己好看了。
父親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是他在對比之下顯得好。
什麼叫“對比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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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不是最差的那種。
他不像李靖。李靖把兒子逼死了。他沒有。
他不像陳塘關街上那些男人，喝醉了酒就打老婆。他沒有。
他不像朝歌城裡的官老爺，把女兒當禮物送來送去。他沒有。
他隻是……和所有人一樣。
覺得女人不該多讀書，覺得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覺得婚約就是婚約，定了就不能反悔。
可他也從來沒有問過我：蓁蓁，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這也許不是他的錯。
在這個時代，父親不需要問女兒這個問題。
女兒不需要有自己的日子，女兒的日子就是丈夫的日子，丈夫的日子就是父親替他選好的日子。
所以他不問。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想。
就像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一樣自然，女兒嫁人，也是自然。
母親不一樣。
母親會問我：蓁蓁，你心裡若不情願，我去跟你爹說。
她知道“不情願”是一個選擇。可她也知道，這個選項在別人眼裡不存在。
所以她隻能在夜裡悄悄跟我說，像在說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父親生在另一個時代，他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也許他會是個好父親。
真正的好父親，不是“對比之下”的好，是那種不需要比較就知道的、堂堂正正的好。
可他沒有生在那個時代，我也沒有。
我們生在這個時代，他是這個時代裡一個不算壞的父親，我是這個時代裡一個不算乖的女兒。
我們都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
前幾天，父親從軍營回來，破天荒地來我院子裡看我。
我坐在鞦韆上，他站在槐樹下，看著我，好像想說什麼。
“蓁蓁，”他說，“你最近怎麼不愛出門？”
“我本來就不愛出門。”
他沉默了一會兒。
“哪吒那小子去西岐了，你知道嗎？”
“知道。”
“他走之前來找過你？”
“……嗯。”
父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背著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架鞦韆，看著那棵槐樹，看著牆角那幾盆快死了的花。
他的目光在每一樣東西上停留片刻，又移開，像在尋找什麼，又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你爹我，”他開口，說得很慢。“不是讀書人。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你是個女孩子，有些事我不懂，也不想裝懂。”
他頓了一下。“但是，蓁蓁，你要是真不想嫁，我去跟李總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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