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不比外麵，規矩大著呢。見了娘娘要下跪，頭要低著，眼睛不許亂看。”
“說話要輕聲細語，不能大聲喧嘩。”
“宮裡的東西不能亂動，宮裡的路不能亂走，宮裡的男人不能亂看。”
我聽著，點頭。
“你倒是乖，”老女人看了我一眼，“不像別的丫頭，哭哭啼啼的。”
我沒有哭，眼淚早在路上就流幹了。
有一回我問她：“朝歌城裡，是不是真的有狐狸精？”
老女人的臉一下子變了。
“別胡說八道，那是娘娘。娘娘是活神仙，不是狐狸精。”
活神仙。
我不敢問了，怕這些話傳到不該傳的耳朵裡。
妲己是九尾狐狸精。她吸了人的魂魄，佔了人的身體，然後坐在摘星樓裡，看人受炮烙之刑。
有一天，老女人帶了幾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來。
有的在哭，有的不說話，有的已經木了。
“新來的，”老女人說，“你們一起住，別打架。”
她們被推進來，門又鎖了。
一個穿紅衣的女孩蹲在角落裡哭。另一個穿綠衣的女孩靠著牆，誰也不理。
還有一個年紀最小的，大概七八歲，一直喊“娘，我要娘”。
我走過去，蹲在那個最小的女孩麵前。
“你叫什麼名字？”
“翠兒。”她抽抽噎噎的。
“翠兒，別哭了。哭也沒用。”我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放到了她頭上。
娘是這樣摸我的，很輕，很慢，像風。
我希望自己也能給她一點點安慰，哪怕隻是一點點。
翠兒還是哭，但聲音小了些。
她靠在我懷裡，抓著我的衣襟，不鬆手。
我抱著她，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暖暖的。
我想起我的母親。她是不是也在抱著什麼東西哭？
我的枕頭，我的衣裳，我的那本翻爛了的詩？
娘，我在朝歌。我沒有死，沒有壞，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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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回去的，一定會回去的。
有一天，翠兒忽然發高燒，渾身滾燙，神誌不清。
“叫人來啊！”穿綠衣的女孩喊。
沒有人來。
我去砸門。一下，兩下，三下。手砸紅了，砸破了，血蹭在門闆上。
“來人啊！”沒有人應。
我繼續砸。
門終於開了，老女人站在門口。“叫什麼？叫魂呢？”
“翠兒病了，發高燒，要請大夫。”
老女人皺了皺眉，走進來看了看翠兒。
“沒事，受了風寒，喝點薑湯就好了。”
“不是風寒，是——”
“你懂什麼？”老女人瞪了我一眼，“在這兒聽我的，別多事。”
她走了，門又鎖了。
我蹲在翠兒身邊，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開始說胡話：“娘……娘……我要回家……我不要在這裡……”
我握著她的手。
“翠兒，你聽著，你會沒事的。你會好起來，你會回家，你會見到你娘。”
我不知道我在騙誰，騙她，還是騙自己。
翠兒沒有熬過去。
第二天早上，她不動了。
身體僵了，硬了，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闆。嘴唇是紫的，臉上全是淚痕。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
穿綠衣的女孩哭了，穿紅衣的女孩也哭了。
翠兒七歲。
她叫我“姐姐”。
她問我“姐姐，我們會出去嗎？”
我說會的。我騙了她。
翠兒被拖走了。
老女人說：“晦氣，新來的還沒賣出去就死了，賠錢貨。”
我沒有說話。那天晚上，我靠著牆坐著，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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