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進了一座很大的宅子，是某位貴人的別院。
老女人說，這叫“教養”，先在別院裡學規矩，等宮裡來人了，再送進去。
別院比之前那間宅子大得多，院子套院子，花園連花園，還有一座假山，堆得很高，上麵種著紫藤。
紫藤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來，風一吹就晃。
廊下有畫眉，籠子掛在簷下，叫得婉轉好聽。
這裡的女人也多，穿得比我好，吃得也比我好。
她們都是要進宮的。教引姑姑說的。
教引姑姑姓什麼我忘了。
隻記得她長得很高，很瘦，臉上沒什麼表情。
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你腦子裡。
“規矩學不好，進了宮就是死。”
第一天，她教我們走路。
“頭不要擡太高，也不要太低。步子不要大，也不要太小。腰要直，肩膀要鬆。”
她讓我們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走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她教我們跪拜。
“跪要快，起要穩。頭磕下去的時候，額頭要碰到手背。”
她在每個人麵前演示，我看了三遍就會了。
學不會會挨打。
不，不是挨打。是別的什麼。
比挨打更讓人難受的東西。是“你不行”，是“你沒用”，是“你活該被賣到這裡”。
我不想聽那些話。所以我學。
我學得很快。
教引姑姑看了我一眼，說：“你是這裡學得最快的。”
那一眼裡沒有誇獎，沒有讚賞，隻是陳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學規矩的間隙，會坐在廊下發獃。
紫藤花瓣落下來，落在我的裙擺上，淺紫色的，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
我撿起一片，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真好看。可它已經死了。
我想起母親的桃樹。
每年春天，桃花開的時候，母親會折一枝插在瓶裡，放在窗台上。她說，看著花開，心裡就亮堂。
我那時候不懂。
一株花而已，有什麼亮不亮堂的。
現在懂了。花還在，家還在。隻是我不在了。
我被帶進宮裡的時候，是一個早晨。
天還沒亮，我們就起來了。
教引姑姑讓我們換了新衣裳，梳了新髮髻，臉上擦了粉，嘴唇點了胭脂。
我照了照銅鏡，覺得自己不像自己。
像一個別人。一個被做出來的、等著被人看的物件。
從別院到皇宮，走了很久。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我們下車，步行。
宮牆很高，高得看不見頂。
硃紅色的，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路很寬，能並排走好幾輛馬車。
但沒有人走，隻有我們這些被選中的女孩，低著頭，排成一列，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珠子。
經過一道又一道門。
每一道門前都有侍衛，穿著鐵甲，手持長戟。他們的目光從我們身上掃過，像在檢查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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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擡頭。怕看見那些城牆上麵有什麼。
蠆盆？炮烙？還是別的東西？
後來我還是擡頭了。
因為我聽見有人在哭。很遠的地方，像是從一個很深很深的院子裡傳出來的。
斷斷續續的，像風，又不像。
那是什麼聲音？
沒有人回答我。
我被分配到一個叫“掖庭”的地方。
這裡住著很多宮女，年輕的、年老的都有。
有人在這裡住了幾年，有人住了幾十年。
她們每天做的事很簡單。
灑掃，洗衣，傳膳，守夜。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管事的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宮女，姓什麼我忘了。
她看了我的名冊，說：“你是陳塘關的？”
“是。”
“家裡做什麼的？”
“父親是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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