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
家有電燈，有手機，有夜裡亮著的電腦屏幕。
有我窩在沙發裡刷帖子、為一篇哪吒同人哭到淩晨三點的日子。
我回不去了。
這個念頭在我心裡住了很多年，從我有記憶的那天起就住著了。
它像一根刺，不碰不疼，碰了就紮進去。
可我最近碰得頻繁。也許是因為妲己死了，也許是因為哪吒找到了我，也許是因為這個世界終於走到了它該走的節點上。
……周朝建立了。
武王登基那天，西岐張燈結綵。
薑子牙被封了侯，楊戩、黃天化、雷震子都受了賞。
哪吒也有份，他不要。
“我要回陳塘關。”他對武王說。
武王看了他一眼，沒有挽留。
大概知道留不住。
我在營帳裡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
回陳塘關，見母親。
那個給了我名字、教我認字、在所有人都覺得我不正常時抱住我的女人。
王婉。
她老了。
“你娘頭髮白了一半。”
這是哪吒從陳塘關回來以後跟我說的。
白了一半。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她是怎麼過的？
每一天都在等女兒回來，每一天都等不到。
我回到陳塘關那天，是秋天。
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落。
鞦韆還在，繩子換過了，木闆也換了新的。
是父親，母親跟我說的。
“你爹找木匠做的，做完了掛在樹上，也不坐，就掛著。”
“他說，等蓁蓁回來就能坐了。”
父親。
那個我很少提起的父親。
那個“對比之下”不算壞的父親。
他在女兒失蹤的兩年裡，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人做一架新的鞦韆，掛在樹上。
他做不了別的，他不知道去哪裡找，不知道怎麼找，找了也找不到。
他隻能做一架鞦韆，等她回來。
回來了，就有人坐了。
回不來，就一直掛著。
我坐在那架新鞦韆上，母親站在槐樹下看著我。
她老了。
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多了，眼睛沒有從前亮了。
可她看我的眼神沒有變。
那種軟的、濕的、像春天裡最後一場雪落在桃花瓣上的光。
“蓁蓁。”她說。
“娘。”
“你瘦了。”
不，我胖了。在宮裡吃得好。
可我沒有說，我隻是笑了一下，從鞦韆上下來，走過去，抱住她。
她比我矮了。
不，是我高了。
兩年了，我長高了，她縮了。
她的頭頂隻到我眉毛，瘦瘦的，小小的。
我抱著她，像抱著一個孩子。
“娘，我回來了。”我說。
她在哭。
沒有聲音，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蹭在我衣襟上，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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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哭，眼淚早在這兩年裡流幹了。
現在對著母親，反而流不出來了。
周朝建立了。
歷史書上寫“武王伐紂，牧野之戰，商朝滅亡”。
幾行字，結束了六百年的江山。
我在現場。或者說我在現場的旁邊，在軍營裡。
我親眼看著一個朝代倒下，另一個朝代站起來。
可站起來又怎樣呢？換了年號，換了天子，換了一批跪拜的人。底下那些人，該跪還是跪，該窮還是窮，該死還是死。
歷史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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