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把葯碗放在床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背彎著，影子拖在地上很長很長。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姑娘，老朽這輩子，見過很多人。見過紂王，見過妲己，見過聞仲。該見的，不該見的，都見過了。”他的聲音很低。
“可老朽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你不屬於這裡，可你在這裡。你不想認命，可你找不到別的路。”
他沉默了一會兒。“老朽不知道答案。”
他推開門，走了。
門闆在身後慢慢合上，日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像一條極細的線，越來越細，最後徹底斷了。
薑子牙說“不知道”。
他沒有敷衍，是真的不知道。
一個人活了八十多年，輔佐君王滅了一個王朝，執掌封神榜，到頭來對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說“我不知道”。
這是他的誠懇，也是他的局限。
他可以動用元始天尊欽點的法力，他可以號令天下萬仙，他可以把妲己打死在摘星樓前。
是因為他的天命裡有這些。
窗外起風了。
齊地的風吹了一整夜，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哭。
我閉上眼睛。
有人問老天爺“為什麼人家命好我命苦”。
老天爺不回答。
老天爺不肯給的答案，於是他們自己造了一個。
讓他們自己好受一點的答案。
我想起薑子牙說“天機不可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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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覺得這是他不肯說，現在我覺得，也許是真的不可洩露，也許是因為說了也沒用。
答案就在那裡。
你看見了，然後呢？你改不了。
我們隻能在命苦和命好之間自己選一個說法，讓自己活下去。
可我不想選。
我不要天命，不要命苦，不要命好。
我要一個解釋。
可……我忽然感覺不是非得要一個答案，但是——
但是我好不甘心。
我又咳嗽了。
喉嚨裡有一股腥甜的味道，血。
幸好不是很多，淡淡的紅。我用帕子擦了擦，把帕子疊好，塞在枕頭底下。
哪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
他端著一碗葯，熱氣騰騰的，腳步聲很輕。
我沒有聽見他進來，隻看見葯碗放在床頭，碗底碰在木桌上，輕輕的一聲“咚”。
“薑師叔說你需要靜養。”他站在床邊，聲音不高不低，“你總想事情，傷神。”
“我沒有想事情。”
“你騙人。”他在床沿坐下，看著我。
那雙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
“你每次說‘沒有想’的時候，就是在想。”
我沒有反駁。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竹簡，放在我枕邊。
竹簡是新的。
他在齊國找的。
“你的那本在陳塘關，你娘替你收著了。你先看這本。”
我拿起，翻開。
《商頌·玄鳥》：
“邦畿千裡，維民所止。”
我沒有哭。
我靠在枕頭上，把竹簡合上，抱在胸口。
哪吒沒有說話。
他坐在床沿，看著窗戶紙上的光影一點一點挪動。
他的紅衣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紮眼。
他是真的很好看，不是我說的，是別人說的。
楊戩說過，黃天化也說過，連薑子牙府上的丫鬟都偷偷說過。
可他自己從不在意，就像他的好看和這間屋子的破舊格格不入，可他偏要坐在這裡。
穿著他的紅衣，不換，不走。
“哪吒。”我說。
“嗯。”
“你為什麼穿紅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不知道。”他想了想，“大概是，不想穿白的了。”
“白的不好嗎？”
“白的好。”他頓了頓，“可是我不想做從前的那個了。”
從前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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