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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厭惡商紂王，他暴虐、荒淫、毫無人性。可我也厭惡把這一切歸因於妲己的人。說“都是那個狐狸精”的人，和說“她活該被打死”的人，其實是同一類人。
他們需要一個替罪羊，一個可以承載所有仇恨的名字，妲己就是那個名字。
我恨她嗎？恨過。
我對妲己不是愛，我說不上來是什麼。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就像我隔著紙頁愛著《紅樓夢》裡每一個女子那樣。黛玉焚稿斷癡情的時候我哭，晴雯撕扇的時候我哭，探春遠嫁的時候我哭，王熙鳳被休棄的時候我也哭。
金陵十二釵，人人都有自己的苦。
她們有的聰明，有的糊塗，有的心狠，有的軟弱，可沒有一個人的命是自己能說了算的。
她們都被困在那個時代裡，被困在“女兒”這個身份裡，被困在別人替她們寫好的判詞裡。
我哭她們，哭她們明明是活生生的、會哭會笑會疼的人，卻隻能活成別人嘴裡的一句話。
“千紅一哭，萬艷同悲”。
我哭妲己，也許是一樣的，也許不是。
她是狐妖，她可以一輩子在軒轅墳的山林裡追蝴蝶、曬太陽。
可她被女媧召去了，被“正果”兩個字吊著，被天命推著走，走到朝歌，走到紂王身邊，走到萬劫不復。
她這一生大概從沒有為自己活過一瞬。
這當然不是她作惡的理由，作惡就是作惡。可她死的時候，我沒有看見她最後一眼，她也沒有看見我最後一麵。
我們都帶著沒有說完的話，各奔東西，生死兩隔。
哪吒還是像從前一樣，不叫李靖父親。
我問他，“你回天庭的時候，會見到李總兵吧？”
“會。”
“你叫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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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王。”他說的很自然，像是在叫一個同僚、一個上級。
不再是父親和那個人的稱呼。
他隻是天上的托塔李天王，他是他麾下的三太子，他們同僚共事，一同領兵，一同站班，一同上朝，見了麵稱一聲“李天王”，點個頭，然後各自歸位。
這大概就是他們最後的結局。
燃燈道人賜給李靖那尊玲瓏寶塔的時候，大概就已經替他們寫好了這個結局。
不必和解，不必原諒，隻要塔在手，哪吒就不能殺他。
可塔隻能攔住哪吒的槍，攔不住哪吒的嘴。
他不叫父親，不承認這段關係。
他把骨肉還了，他以為還了就乾淨了，可是在天庭的朝會上，他和那個男人站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父子。
他逃不掉，永遠逃不掉。
哪吒每次來，都帶東西。
有時候是一束野花。不知名的，黃的白的紫的，小小的，擠在一起，用草莖紮著，根部還帶著濕泥。
他把花放在廊下的台階上，說“路過”。
陳塘關的路邊長著這樣的野花嗎？
我在這條街上走了十幾年，從沒見過。
是他從哪座山的山腳、哪條河的河岸順手摘的嗎？
他飛過那些地方的時候，低頭看見了，覺得好看，就彎腰摘下來，拿了一路，放在台階上，說“路過”嗎？
有時候是幾顆野果。
紅紅的，小小的，像瑪瑙珠子，酸甜的。
他放在我手心裡，又說“路過”。
野果上有露水，涼絲絲的，不知道他在多早的清晨摘的。
也許天還沒亮，他就在某棵不知名的樹上替我挑果子了，摘下來用袖子擦乾淨，飛過千山萬水，落在我麵前，攤開手掌，說“路過”。
有時候是一塊石頭。
光滑的，圓潤的，被河水沖刷了很久很久的那種。
青灰色，上麵有淺淺的紋路。
他放在我手心裡，石頭很涼。他又說“路過”。他的手比石頭還涼，可他說隻是路過。
我問他：“哪吒，你每次都說路過，你到底路過多少地方？”
他想了想，認真回答：“挺多的。數不清。”
他沒有說謊，他每天在天上飛，從這裡到那裡，從那裡到這裡。
他看見一朵花，彎腰；看見一顆果子，伸手；看見一塊石頭，揣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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