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樹底下站一會兒。
站夠了，轉身，飛走。
我有時候想叫住他。
叫住他以後說什麼呢？我不知道。
我和他之間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不像那層從前的羞澀和彆扭，是更推不開的東西。
他是神了，我是人。
他的日子以天計，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我的一年隻是他的一天，我的十年隻是他的十天。
我的頭髮從黑變白，我的腰從直變彎，我的腳步從輕變重。
在他那裡，不過是從南天門走到淩霄殿的工夫。他隻是去值了幾個班的工夫，我就老了。
他大概也感覺到了。
所以他來的時候，不再站旁邊了，不再靠在槐樹上看我盪鞦韆了，不再沒話找話地說“你吃了嗎”。
他站在桃樹底下，有時候看著那架鞦韆，有時候看著天。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間越來越短，他不敢看我。
他怕看見我在老去，怕看見我在變化，怕看見我有一天不在了，而他還在。
他帶東西給我，是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嗎？
他來，放下東西，站一會兒，走。
這樣他就可以告訴自己。
我來過了，我見到她了，她還活著。話，說不說，都無所謂了吧。
可我有時候會想：哪吒，你有沒有想過，帶我去看看？
去看看你摘野花的那座山，去看看你撿石頭的那條河，去看看你換簪子的那個南天門，去看看你每天站崗的地方。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你怕我拒絕。
對嗎？
有一次，他帶了一朵雲，真的雲。
一團小小的，白白的，軟軟的，托在他掌心裡。他把那朵雲放在我麵前的石階上，雲就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飄不走。
“哪來的？”我問。
“路過。”他說。
他路過雲海，順手撈了一朵。我伸出手，碰了碰那朵雲。
手指陷進去，軟軟的，但像春天的霧氣有著濕氣。
雲在我指間散了一下，又聚回來，不散。
“它能留多久？”我問。
他想了一下。
“不知道。也許半天，也許一天。天上的東西到人間，待不住。”
天上的東西到人間，待不住。這句話是說雲，還是說他自己？
他每天從天上飛下來，落在我家院子裡，站一會兒，又飛回去。
他在人間也待不住。
我低下頭，看著那朵雲。
它慢慢變淡了，邊緣開始模糊，像一塊冰在慢慢融化。
“哪吒。”
“嗯。”
“你在天上，會不會想回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看著那朵正在消散的雲。他看了很久。
“想。”他說。聲音不大，“每天都在想。”
“那你為什麼不……”
“回不來了。”他說，“我是神仙了。神仙不能留在人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在天上站一個時辰，地上就過去了不知道多少天。”
他沒有說下去。
他來見我一次，天上也就過去一會。
可也許那一會有人找他，也許有差事等著他，也許他欠了別人時間。
但他用那些時間換我麵前的幾句話、一朵雲的停留。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偷。
那朵雲散了。
散了就是散了，不留痕跡，不像花會枯萎，不像果子會腐爛。
它隻是變淡，變薄，變成空氣，變成什麼都不是。
它本來就是天上下來的東西，回天上去了。
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哪吒。”
“嗯。”
“你以後……還來嗎？”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很亮很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
“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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