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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叮——當叮——騎上小驢的少年，沿著彎彎繞繞的廊道，來到整座堡台最外圍的甕城。
廊道走到頭，兩側牆垣開始變得狹窄，最險要的位置僅容一人通過。抬頭望去，頭頂有兩架十分粗獷的弩座。座下由精銅加固，由三人同時以腳踏弦，就可以射出兒臂粗細的弩箭。箭頭上往往裹以白磷，撞擊目標時會被打燃，驟起一片火海。環繞著烏沉沉的甕城，連空氣都變得肅殺了許多。
少年迎著朝陽，小心地控製坐騎穿過甕城，眼前就是整座堡台最關鍵的馬麵閘樓。他的臉目十分平靜，並未被曲折的通道擾亂心神，仿佛一切都自然不過。接著，騎在驢上的少年側起腳，輕輕踢了踢身前的包鐵大門。閘樓上的嬉笑聲驟然停歇，有人探頭出來看。
少年吸了一口長氣，朗聲叫道：“開門，我要出城辦事。”
“遞上通關文書。”閘樓上的士兵還很年輕，滿臉粉刺，身上也隻有簡陋的半攏子甲，語氣卻堅決如鐵。“若無文書，須有一等管事簽發的手信才能出城。”
一隻竹籃放了下來，少年從懷中摸出一封蓋過小印的信箋，小心地放進去，又將籃帽兒蓋回。“弟子奉烏程堡主的吩咐，往山東登州府一行，請門樓上的弟兄多關照。”
士兵將竹籃收回，仔細審看一遍，接著遞給身後的頭目。這是出入永昌堡閘樓的必要程序。哪怕是堡主親自簽發的手信，也必須由閘樓守衛和頭目各自驗看，互相推敲過，才能成為出入的憑證。
今日值樓的頭目是位矮個兒胖墩，四十來歲，滿臉橫肉，看上去頗凶悍。胖墩一板一眼地審看過文書，這才轉身拉動門閂。一陣刺啦刺啦的鏈鎖響動，大門慢慢向兩邊開啟，但很快又停下來，隻留出一人通過的空間。
這時，胖墩的臉色終於由陰轉晴。剛才是通關的程序，態度自然要冷若冰霜，絕不為人情所動。既然勘驗無誤，那麼，剩下的就是一份同門情誼了。“阿雪，你終於要出門啦？”
被稱作“阿雪”的少年輕聲一笑，解下耳後的頭巾，一束烏亮的長發如水銀瀉地，擺蕩如波。原來，這是個明俏的女孩。
“阿雪，你要去多久？”
“聽說登州的蜢醬很好，比起霞浦的蝦子醬不知如何？”
“阿雪，你乾脆尋個夫婿回來好啦！”
士兵們在閘樓上起哄，嘴皮子都沒閒著，連附近敵樓的守衛也擠過來看熱鬨，氣氛登時變得十分歡快。連帶著，女孩的坐騎小驢也躁動起來，發出嗚哇—嗚哇—的叫聲。永昌堡非是尋常軍鎮，這幫年輕人皆是附近的普通鄉民，不僅沾親帶故，說不定還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正經的程序已經結束，自然可以放鬆了。
“肅靜！肅靜！”胖墩轉頭大吼：“都給老子回去。誰叫你們離開哨點的？仔細你們的手腳！”
眾人悚然，立時一哄而散。胖墩的脾性是出了名的烈。以永昌堡的規矩，擅離職守是一等重罪，真要論起來，敲斷腿都是從輕發落了。天啟四年前後，福建霞浦一帶還有大股倭寇活動，鄉民多有傷亡。溫州府接壤福建，幾乎近在咫尺，永昌堡內自然如臨大敵。這意味著，百年傳承的規矩並無褪色，反而成了一等一的警示。
“你……不用帶上幾個人嗎，也好做個伴？”胖墩抓了抓脖子，搖著個大腦袋，一臉擔憂。
胖墩姓奉，是阿雪父親的至交舊識，當然算是長輩。女孩一邊紮起長發，一邊跨下坐騎，抬頭答話：“奉二叔，這一趟沒什麼的。隻是送一封信，見一見老家的叔伯，不出三兩個月就回來啦！”
她忽而眨眨眼睛，又說：“萬一遇上硬點子，我就搬出地火劍奉萬舒的名頭，還不把他們嚇個屁滾尿流？”
“免了免了，可別遇上我的仇家，等閒逮了你開刀！”胖墩一吹胡子，瞪起眼回覆，卻對女孩的言辭吹捧十分受用。奉萬舒這個名字在江湖上也算一號人物。不過，獨行俠往往撲騰不過多久。因為孤身闖蕩江湖，很容易遭人算計，陷入死地。——江湖險惡，實在無可儘說。
女孩知道，奉二叔曾是個豪放不羈的俠客，卻與小人結了怨，不意落入陷阱，讓人挑斷了手腳筋，不僅妻女離散，自己也落成了花子。父親一時偶遇，才把他帶回永昌堡，教他煥發了新的生機。畢竟是習武多年的高手，儘管失去武功，眼力還是有的，若能口授劍訣，培育後進弟子，這也算是武途未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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