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哆嗦了兩下，背上的火銃咵拉拉一陣響。
馮森瞪了烏程雪一眼，心裡也有些忐忑。棲霞縣出現跳煞，昆崳山則建有鬼宅。既然是個神魔世界，那麼這一切聽上去似乎都合乎情理。
他悠悠歎了口氣。“可是世界上真的有神鬼嗎？還是人作的把戲？”
烏程雪並不應聲，臉頰抽動，擠出個極勉強的笑容。
眼前的女孩慣以冷顏示人，到了昆崳山中，教各路情狀一激，終於顯出一些真性情來。“這才是常人嘛，整日冷言冷語，天長日久，怕是真的不會笑啦！”馮森剛想出言挪揄，目光窺見遠處的登高連廊，忽然靈機一動。
比起外麵的山路，連廊上的底材換成了花岩，平直度還要更上一層。拾級而上，放眼望去，整座莊園儘收眼底。不同於從山下仰望，俯視可以發現更多的細節。比如說，莊園內不止有數十處庭院，甚至還有兩座兵營。——就在莊園的側翼，從方位上判斷，應該是拱衛莊園的神機營兵丁。那是兩排方形平房，灰頂白牆，屋頂沒有簷角，橫平豎直。屋後整整齊齊地埋著六個大水缸，兩口灶，一個小小的柴房，說不出的單調乏味。如此一模一樣的布局，莊園的東西側翼各有坐落。
“這是兵營……”烏程雪微微蹙眉。“好大的排場。”
馮森點了點頭，兩人之所以異口同聲說那是兵營，正是因為灰頂白牆的形製，以及屋後多埋水缸的格局，恰是戚帥寫在《紀效新書》上的要點。尋常人家要那麼多水缸和灶做甚？除非屋內有多人起居，水米消耗極多，既是養軍的兵營，何必雕梁畫棟，力求乾淨利落即可。所以不置簷角，不添細瓦，追求的是效率和速度，不管造和拆都很方便。《紀效新書》是每個軍頭必修的書目，位列武經典籍之一。馮森成長於軍戶之家，自然滾瓜爛熟，倒背如流。江湖人烏程雪竟也曉得其中方圓？聯想到她的出身，倒也理所當然。
趙安從後頭趕上，往東側營房虛指。“喏，那就是我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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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他說，兵丁平日不可亂走，多數都待在小小的營房裡推牌九，打兩圈馬吊。這座奢靡的大莊園與他們毫不相乾。
從形製來看，這支護院武裝起碼有百人以上。十人為小旗，五小旗稱總，兩個總旗即為百戶，加上主官和軍匠、吏目，統記一百一十二名兵丁，正是一個完整的百戶所。馮森念頭一轉，脊背冷汗直冒。能夠動用百戶所作為護院武裝，僅最頂尖的王公勳戚才有這樣的威風！他誤打誤撞就往裡闖，論起罪來，一個正五品的千戶可不濟事。
事急從權，如今棲霞縣已經全毀了，如果能夠在莊園內救得幾條性命，那也是一樁莫大的功德。心思宛轉，馮森抬起頭，又往山頂望去，那兒還有一座三層木樓高懸，獨立於山腰的莊園之外，頗有些與眾不同。那就是趙安所說的山巔小樓麼？
馮森又往四周巡查仔細，這才招呼烏程雪和趙安登上連廊，一同往山頂奔去。
一路上行，海拔逐漸升高。快到山頂的時候，連廊忽然變寬，足有先前的兩倍，彎繞處也越來越多。這是因為山頂陡峭，如果不多造彎路緩行，攀爬時未免費力。從這一細節中，也能看出莊園設計者的巧思妙想。不知不覺，底下的林木越來越矮，視線也逐漸開闊起來。
連廊行至儘頭，有一片曠朗無塵的空地。踏足其上，即是莊園的最高處，回頭望去，濃綠的林蔭沉在腳下，一覽無餘。
十二級雲階，上接一方小小的望台，再上去，就是一座三層的烏瓦小樓。簷下掛著一塊字匾，寫著“蓬丘”兩個字，筆力沉勁，頗有氣魄。其下並無落款，不知書者姓甚名誰。
蓬丘？或許指的是蓬萊，那是海外的三座仙山之一。
“這裡……就是在這裡。”趙安臉色變得煞白，口中怪叫一聲，癱坐在地上。“很多弟兄都死了……”
馮森立在原地，覺得喉嚨發窒，膝蓋忽然有些綿軟，也想要找個地方坐下來。是因為小樓的氣勢雄勝，壓倒了看客嗎？
不。馮森麵如寒霜，是因為小樓之外，也有一座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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