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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顆方才十分乖張的腦袋，此時在水中泡著，像半個蠢鈍的葫蘆。臉皮泡的發漲、蒼白，像浸滿了湯汁的油餅，快要融化開來似的。
燕詞後退了幾步，腦中閃過這些奇怪的印象和譬喻，然後又變成一片空白。他好像聽不見什麼，也聞不見什麼了。
一陣惡心從胃裡深處返上來，肚子裡翻江倒海地打轉。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見死亡，且死者是一個剛剛還鮮活著，和他說過話的人——哪怕看起來不是個好人。
等過了片刻，五感返回到他身上的時候，死人身上的血腥味不住向他鼻腔裡湧來。他再一次想要乾嘔。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聲驚叫。
燕詞回過身，吳鷂子正抓著那未糊紙的窗格子，定定地看向池中的屍體。吳鷂子眼珠瞪得巨大，嘴唇也嚇得慘白。
“你……你把他給殺了？”吳鷂子哆哆嗦嗦地說，“就算他打了你，你也不能殺人啊，這可是徐府的人……”
燕詞一愣，忽然意識到情況比他想的還要糟糕。看來，吳鷂子早就到了外麵集市，遠遠看見了他和徐九的糾紛。不僅他看見了，集市上眾人也看見了。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後，他和徐九的屍體，就共同出現在這偏僻的寺廟一角……
而唯一的見證人，想吞下他的十貫錢，還剛剛被他關進了庫房裡。
“我沒有殺人！我和你才剛剛分開一會兒！”燕詞慌亂地反駁道。
“剛才聽見外麵有響聲，”吳鷂子快速地說，“走過來一看，這屍體在水裡，旁邊就你一個人。你還能抵賴？”
“我一直在那邊的樹叢裡！”燕詞焦急地向前跨了一步，“按你說的，那犯人肯定還沒走遠。你想啊，我知道你在那屋裡麵，怎麼可能在這窗子外麵殺人呢？我又不傻！”
“你別過來！”吳鷂子根本不聽他說什麼，隻驚恐地高喊道，“救命啊！青天老爺，殺人了啊！”
刺耳的聲音驚起幾隻飛雀。
燕詞在心底將北地常用的臟話都罵了一個遍。他在遂城縣見過這樣的事情，有錢人殺了人，讓窮人去頂罪，很是容易。隻需犯人有三五成嫌疑，又找不到其他凶犯，這樁罪名便可坐實了。那些查案的差人，巴不得捉到一個無家無產的窮光蛋去頂包，這樣能最大程度地減少是非。
他燕詞初來汴京，在這裡連個熟人也找不見。若是此時被官兵抓走，再讓吳鷂子添油加醋一番，恐怕十有九成變作現成的凶犯，給官府白送一份業績。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怎麼才能讓吳鷂子住嘴？現在衝進庫房，把他的嘴捂住，和他扭打作一團？那樣看起來罪名更是落實了幾分。還是說，直接把吳鷂子殺掉？
不對不對，我都在想些什麼……燕詞拚命搖了搖頭，想阻止這些紛亂的念頭。
“青天大老爺！”吳鷂子又一次大喊起來。顯然，過不多時就會有人來查看。
燕詞無法再想了，他順從了自己身體的意願——踮足發力，一躍而起，消失在長滿青苔的圍牆之上。
吳鷂子目送他遠去，卻不再喊叫了，隻靜靜地站著。
這靜寂之地，未有人趕來。隻有一尊地藏王菩薩像在佛殿中，遙遙地俯瞰沉屍，仿佛在救度死去的亡靈。
外城的西邊，汴河北側。
青天白日裡，一隻河燈，從南岸慢慢漂了過來，像一隻無主的船。
一支運送酒曲的馬車隊，忽然從西麵過來，黑壓壓地擋住了汴河，過了片刻，才悉數通過。
此時汴河上那隻河燈，已消失無蹤了。
雲風客棧。
二樓東首第一間房裡，一個衣衫簡樸的書生正在溫書。他的衣服上打了不少補丁，一雙手卻洗得乾乾淨淨，手中的《山堂考索》也如同新買來的一般。旁邊桌上擺著一碗羊肉燴麵，還有兩個小碗，兩副筷子。
“吱嘎”一聲，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正是燕詞。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沁著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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