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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抵在燕詞的喉嚨上，很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想躲。燕詞第一次知道，原來被刀抵著要害是這樣的感覺。不會像戲台上演的那樣，屁滾尿流崩潰而逃，反而會有一種異樣的平靜。因為到了這一步，除了平靜已沒有其他的辦法。
想一個辦法，蒙混過去。
如果失敗，就把脖子撞在刀上，死在這飄著飯食香氣的暖閣裡。好過被打入金輿司的刑獄，受萬般折磨。燕詞對自己說。
“對，我不是容城縣人，”燕詞慢慢地說道，他小心控製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能更冷靜地思考，“這件事是個秘密，在雄州榷場那幾年，也沒有同僚知道。”
“噢？”蘇過饒有興趣地說，“願聞其詳。”
燕詞深吸了一口氣。
“保薦書上，寫著我的父親蕭亦儒，是容城縣的縣學主學。但他其實並非我的父親，”燕詞說道，“我的老家，在雄州附近一個更偏遠的小鎮。我的生身父親名叫蕭簡，不過一介無名商人，他辛苦半生，唯一的願望便是讓我科舉入仕。他喜歡書，尊敬讀書人，儘管他大字也不認識幾個……”
燕詞的眼前浮現出老家的景色。父親在門前打掃著積雪，和在一旁打掃的鄰居張嬸吵了起來。從這些積雪應該堆在哪兒，一路吵到誰家的小孩聰明、誰家的小孩笨。父親一臉驕傲地說，小燕詞可用功了，整日捧著本書在讀，日後必是要做大官的。張嬸卻哈哈大笑起來，笑話父親不識字，連她那在書局做夥計的丈夫，都知道燕詞看的書是《天工筆談》，隻怕以後不想做官，卻想做工匠呢。一個商人，還癡心妄想讓兒子考取功名，身穿紫袍，多麼可笑的事情。商人的兒子，永遠都是下九流！
那時小小的燕詞就在門裡麵偷聽著，聽見張嬸尖厲的笑聲，父親的聲音慢慢弱下去，消失不見了。然後門一下子拉開，父親看見了燕詞手中那本《天工筆談》，氣得臉漲紅，奪過來便作勢要撕。可停了片刻，他又沒下去手，隻是把書狠狠擲在一邊，罵了句混賬。燕詞沒有挨打，但是看到了父親臉上的神情——沮喪、頹廢、筋疲力儘的神情，那會兒的滋味比挨打還要難受。
“若他是商人一日，我便一日不能參加科考，所以他輾轉托了關係，花費了些銀錢，將我過繼到這容城縣的蕭主學家中。隻可惜我不是個爭氣的兒子，始終沒有讀書的誌向，最終還是憑著些機靈勁，讓人家舉薦到榷場去做事。他老人家這番心血，算是白費了。”
燕詞一字一句，飽含真情。這如上種種，雖非實情，卻正是他父親之所願、所想。他回憶著往事，心頭也不由酸楚起來。
“頭兒，我父親私改戶籍，的確有違律法，若要追究，我隻能認罰，”燕詞低下頭，“但他操勞半生，也隻為這點念想。屬下鬥膽，求您高抬貴手。”
蘇過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不是他平日慣於扮演的那種，而是真實的訝異。他感到麵前這個少年的真誠，這真誠與他此前的一切推測相悖。他不知道是哪邊出了錯誤。他的感覺，抑或是他的想法——平日裡，這兩者都配合得很好，絕不會出錯。
“你拿杯子的手很穩，今天那個茶杯是故意打碎的，”蘇過說道，“你在給綰兒遮掩。為什麼？”
這個問題出口，他心中就產生了一絲後悔。不該這麼急著問出的，他的節奏，被那種訝異打亂了。
“沒錯，”燕詞心一橫，繼續編造起來，“我剛來汴京那日，便聽聞蜀客書局書目繁多，也有關於機巧學問的。那日我與綰兒姑娘初相識……便……呃，彼此有些暗生情愫。”
這四個字說出，燕時的臉禁不住有些發紅。但刀還在他的脖子上，他隻能硬著頭皮說下去，並默默祈願綰兒永遠別聽說這一茬——否則就算完成了任務，他也隻怕難走出汴京。
“那日她忽然打碎茶杯，然後拜托我為他義兄做遮掩，說若是被你們發現，她女兒名聲就壞了，”燕詞越說聲音越小，“屬下心想，此事既和咱們案子無關，幫她也無妨……”
“豈有此理，”蘇過輕輕地說，“有沒有關係，是我說了算。兒女情長，怎能帶到公事當中？”
“屬下知錯，甘願領罰！”燕詞一咬牙，“今後再不敢犯！”
刀光閃過，刀已收回鞘中。
蘇過歎了口氣，拿起酒壺，將燕詞的杯子倒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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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詞怔怔地看向他，摸不透他此時在想什麼。
“可惜，本以為今夜可以殺人，”蘇過笑了笑，“喝完這杯，早些回去歇息吧。”
蘇過起身，拍了拍燕詞的肩膀，徑自走進了裡屋去。
燕詞看向他離去的背影，又低下頭，才發現自己桌下的手一直止不住地抖著。他用顫抖的手拿起酒杯，一飲而儘。酒液入喉，滾過他的食管，他總算感到些許地活了過來。
黑暗，無邊的黑暗。
雨聲變作了白溝河的波濤聲，身前的荒草拔地而起，長得比人還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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