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韓青！
韓青看到我們，也十分意外。旁邊那個奸細卻拔腿就跑，立即被弩箭射中了腿，摔倒在地。那份密探名單，便從他身上掉了出來。
人贓俱獲。韓青已是大驚失色，說不出話來。
“是你偷了這份名單？”我厲聲說。
其實話一出口，我就感到荒謬。果然，韓青一臉懵懂，問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聽說這是樞密院的機密時，他嚇得跪倒在地。
“衍哥，我今日用過飯後，在床鋪上看到一張條子，裡麵說讓我此時到榆樹巷來，我爹有要事讓我幫忙……”韓青哆哆嗦嗦地說，“咱們司裡沒有外人，都是我爹信得過的兄弟，我自然沒有任何懷疑，就信了上麵說的。來了之後，這個人忽然就跟上了我……我根本不認識他！衍哥，你得信我啊！”
我頓時感到毛骨悚然。這小子我了解，不會說假話。他被人設計了，設計他的人，就在我們諦察司裡麵。
是誰呢？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張張麵孔，卻無法判定任何一個人。
“衍哥，你饒了我吧，我知道我犯錯了，你別把我抓去，我真的沒有去過樞密院……”韓青語無倫次地說著。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竟是左街司指揮使趕到了，他們群情激憤，口中喊著誅殺奸細。我當時便感到奇怪，上麵既已派了諦察司捉人，又為何調動左街司支援？區區兩個人，怎需如此興師動眾呢。
我轉身向他們詢問，可就在這時，韓青因為害怕，便想從旁側一條小道逃走，當即便被左街司的人攔住。其中一人揮刀便向韓青砍去，我連忙上前，架住了他的刀刃。
“誰給你的權力殺人，”我嗬斥道。
“一個本就該判死罪的人拒捕而逃，手下攔阻心切，自然不會太過仔細，”左街司指揮使冷冷地說道，“你如此心急，是在回護你們監司家的少爺，還是回護賣國的奸細？”
“此事尚未查明，何談有罪，”我忍著氣說道，“一切需等事態分明。”
那時我還天真地認為，隻要韓監司介入，定能使真相大白。可我想得太簡單了。
聖上聞聽此事，龍顏震怒。我和當日去的一眾兄弟，悉數被帶進大獄，罪名是包庇奸細，有賣國之嫌。我被關在單獨的牢房裡，每日嚴刑拷打，讓我說出與大遼奸細勾結之始末。可此事子虛烏有，我如何說出？我的左手在刑具上廢了，從此以後，再用不得雙刀。
終有一天，我被放了出來。那日，正是韓青當街問斬的日子。我穿著囚衣，像個乞丐似地走到人群裡。百姓以為奸細被處死，都是拍手稱快。笑罵聲裡，一個年輕的人頭滾下來，血顛倒著潑了一地。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和臉上的泥混在一塊。然後我看見人群裡還有一個人在哭，那是韓監司。
他看起來沒有受刑，但蒼老了十歲，曾經的黑發儘數花白。
元啟五年，除夕剛過，諦察司被徹底改組，更名金輿司。金輿司將從前諦察司的事務，放到探事司中，又另增設了宿衛司和冰井務。所謂宿衛司，是護聖上周全，巡視禁闈之用。所謂冰井務，名為製冰之所，實為私設暗獄。聖上從禁軍中指派了一個叫宋思玉的人，來做金輿司的提點。一切仿佛早有預備，僅用了一月有餘，就悉數安排妥當。舊的院子也翻新擴建，再看不出舊時痕跡。
在韓青一案中，大半忠於韓監司的舊部都被以瀆職之名，除去了職位。唯有少部分不露鋒芒的人，得以繼續留在金輿司。沈初就因為未參加那日的行動，而僥幸過關，留了下來。
一整個冬天，韓監司臥病在床。立春的前一日，他喊我和沈初去看望他，我心中若有所感，他熬不到春天了。
他躺在床上，鬢發淩亂，唇淡如紙。我和小沈站在榻前，小沈不停地啜泣著，我沒有哭，我的眼淚好像已經在韓青死的那天流儘了。
我的心裡隻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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