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奸細，起初並非是我自願，而是被他們脅迫。我不願為歹人做事，數度想自陳身份，向金輿司自首。但又怕死，隻能暗中觀察，這裡有無可信任之人，能將我從水深火熱中撈出，”燕詞誠懇地說，“我每日都在觀察你們，劉寅並非壞人，卻貪圖私利，不會冒險違背常例。李隨忠誠耿直，遇事卻從不深思，隻聽上官意見。但你不同。”
燕詞盯住蘇過的眼睛。
“你費力討好魏圭，卻是為了得到查汴河血案的機會。若你真像你表現出來那樣，貪圖閒散，無心功績，又何必做這多餘的事，與同僚相爭？”燕詞徐徐說道，“金輿使為達目的，不忌憚傷害無辜。可你隻因一點憑據，便放過孫衍。又因我一番解釋，便除去對我的懷疑。身在金輿司，難道你不明白，除惡務儘，寧肯錯殺的道理？你當然比我更懂吧，可你也知道，一旦押回金輿司，嫌犯便是九死一生，受儘折辱。你不願親手把任何一個，可能是無辜的人送進這裡來……”
“夠了！”
“我說的不對麼？你表麵聽從家裡，用一張麵具笑臉迎人，內心卻早忍受夠了。你不想像你祖父，幾經退讓，在暮年之時瘋癲，幻想自己依然是威風凜凜的節度使。你也不想像父親，一輩子被人戳著脊梁骨，罵軟骨頭，假裝自己什麼都不在意。你想為汴京城，為百姓做點事情，做點讓他們記得住的，感激你的事情……如果真像你所說，你把百姓當成無情之草木，怎麼會在魏圭禁止你查汴河血案之後，依然暗中派眼線盯梢平康醫館？如果你真的隻想保全自己，不做一點多餘的事情，又怎麼會在州橋南圍捕時，始終沒有下令誅殺老木，還給了薛凝一條活路？”燕詞幾乎是壓低聲音向他吼道，“如今徐家與金輿司勾結，濫殺人命，殘害忠良，若你還為虎作倀，你就真的成了你的祖父和父親，你的良心可會有安寧之日？如今你可以自己選一次。若你冷眼旁觀，接下來會死的，除了我還有很多人。但若你願意幫忙，或許便能一力扭轉危局，挽狂瀾之既倒！”
蘇過憤怒地瞪著燕詞，燕詞不甘示弱地瞪回來。兩個人的臉近在咫尺，在火光之下，明暗搖爍。
許久許久，蘇過的眼神垂下去，那種複雜的波瀾再度湧上水麵，仿佛一隻遊魚與水草纏鬥。最終他歎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
“怪不得你能當孩子王，我還以為你在自吹自擂，沒想到真有兩下子，”蘇過再次抬起頭，看向燕詞，“隻是也沒想到，我跟你說的每一句真心話，都成了你揣測我的憑據。”
“畢竟這些話也隻是為了給我設圈套才說的，我是物儘其用，”燕詞笑笑，“你答應了？”
“我這個人，很少相信別人。我之所以相信你所說的那番原委，是因為另有一事與之印證，”蘇過沉吟道，“今日午時才得到的密報。你還記得那兩個木工麼？”
“嗯，從安業坊逃走，後來死在州橋南那兩個人。查到他們是誰了？”燕詞問道。
“沒有。但是有一個線人，一直在安業坊附近探聽消息。他和那邊的乞丐混得很好，有個乞丐聽了他描述的木工衣著，說是見過其中一個木工。”
“嗯？”
“正是咱們前去安業坊調查的那日，當晚大雨，這乞丐睡在一個破草棚裡，窺見那木工從一個水溝裡爬起來，衣服淩亂，很是怪異，然後跑到了對麵的喜緣齋去，請求人家讓他借宿一晚。對方本要拒絕，他苦苦哀求，說有人要殺他，此時夜深雨寒，無處可去。喜緣齋的老板才放了他進門，”蘇過說道，“次日天未亮時，乞丐便早早起了，在路邊行乞，他始終沒有看到那個木工再走出來。也就是說，木工是從後門之類，隱蔽的地方離開的。那之後，這個木工再次露麵，便是在州橋南的巷子裡，變成一具死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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