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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耀武坐在魚池沿上，哈著腰，在麵前的紙箱裡埋頭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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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池經年乾涸，露出池底泥皮，彎卷起翹，像缺乏生機的黃土高坡。上方搭葡萄架，枯藤老枝，萬難結果，雨布遮蓋其上，隔絕日光。地上落個破碎鳥窩，我一腳踢走。
我和詠琪在小板凳上蹲坐，看著胡耀武忙活。烈日穿透雨布，熱力大減，將他的臉染成半紅半藍。
胡耀武邊找邊說，三叔早前在鎮上乾計生的，骨乾，他媳婦兒，也就是三嬸兒，那前兒剛生完孩子，是個丫頭，兩口子立即響應號召，上了環，絕育了。詠琪說，你應該叫媽吧。胡耀武說，三嬸兒要是還活著，我是該叫媽，可她要活著，也沒我啥事兒了。我問，啥意思。
胡耀武翻出一疊信，逐一查看，又遞給詠琪，說，沒看見有寫著遲國慶的，要不你再翻翻。詠琪接過去，反複翻看，的確沒有，聽胡耀武繼續說，原本一家三口，挺圓滿，可三叔這工作，太缺德，經常強拉人去做人流啥的。找出個本子，封皮兒上有字，思想報告，翻了翻，沒什麼有用信息，扔在一旁。說，有一天，三嬸兒帶著我那還不會走道的堂妹，上老家串門兒，回來路上，讓卡車給撞了，司機沒跑，也不下車，往後倒一把，又給軋了一遍，聽說三叔看見屍體的時候，苦膽水都吐沒了。
我說，讓人報複了。胡耀武說，是，司機當場就被抓著了，估計也沒想跑，更沒想活，進去就撂了，說他老婆懷二胎，被強製流產，結果出了意外，死在手術台上，聽說當時去他家抓人的人裡，第一個進門的就是三叔。詠琪說，這事兒整的。胡耀武說，雖說也不是他說了算，但確實挺缺德，再怎麼著，也不能弄死人，太他媽操蛋。我說，你三叔因此絕了後，不肯再娶，所以把你過繼過去，給他養老送終，是不。
胡耀武說，可不嗎，我上麵還有哥，我爸又是長子，顧及他這個造孽的三弟，所以讓我過繼，和三叔一塊兒過，但我死活不乾，三叔也不願勉強，把我給送回老家，說將來給他養老送終就行，還在自己家過，長大也隨便我，那不隨我也不行啊，我那前兒可勁鬨，我爸把我一頓收拾，給我關柴房裡好幾宿，就那樣，我也沒鬆口。翻出本相冊，深灰內頁，插滿黑白相片兒，頁與頁間，夾有半透明的硫酸紙，如陰陽兩隔。胡耀武找出張全家福，指給詠琪和我看，說，這就是三叔，這是我爸，這些人是其他兄弟姐妹，我爺我奶，那前兒人口多。我看一眼，他三叔站在最邊上，個子最小，身體使勁往中間靠，仿佛不如此，不能確認自己是家中一員。
詠琪問，三叔行三，為什麼叫老五。胡耀武說，都這麼叫，不知道為啥，聽說和工作有關，沒細問過，過繼這事兒，雖隻是名義上，但小時候，我挺抗拒，所以關於三叔的事，我不願多問，也不懂，後來長大才知道，他這工作固然是缺德帶冒煙兒，可話說回來，也是身不由己。
我問，你認識遲國慶嗎。胡耀武抬頭，略顯迷茫，說，不認識。詠琪說，遲國慶和你三叔是親戚，和你們不也是親戚。胡耀武說，可能是三嬸兒那邊的，人都沒了，我們家哪還認識，小輩兒的就更不知道了。我點頭，嘴裡“嘖”一聲，隻覺造化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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